向上的路,比想象中更難走。
並非簡單的攀爬。棄地岩層彷彿被某種巨力揉捏過,扭曲、斷裂、重疊,形成無數詭異的夾角和狹窄的縫隙。重力依舊是外界的三倍,空氣粘稠得如同膠水,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調動全身力氣。濃鬱的穢氣無孔不入,即便沈青穗心口的旋渦不斷過濾,仍有細微的汙濁滲入,不斷消磨著眾人的意誌。
沈青穗抱著安兒走在最前麵。她冇有使用“觀天瞳”持續視物——那對心神消耗太大——而是每隔一段時間,便短暫開啟一瞬,確認上方那絲同源波動的方向,如同在迷霧中依靠微弱的星光導航。她的指尖縈繞著一縷極細的“毒”氣,如同最靈敏的探針,探入前方的岩縫,感知穢氣的流動和潛在的陷阱。
趙大帶著五名勉強能行動的寨丁緊跟在後。他們每個人都麵如死灰,步履蹣跚,全靠沈青穗不時分出的一絲“毒”氣吊著一口氣。騷包雞則很少落在地上,大多時候撲棱著翅膀在低空飛行,金色的瞳孔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無處不在的灰黑色岩壁和縫隙。
“停下。”沈青穗忽然低聲道,抬手示意。
前方,一條不過三尺寬的狹窄棧道橫亙在深淵之上。棧道並非人工開鑿,而是天然形成的石梁,表麵覆蓋著厚厚的、滑膩的灰苔。棧道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唯有陣陣帶著濃烈腐臭的陰風從下方倒卷而上,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更可怕的是,沈青穗的“觀天瞳”感知到,棧道周圍的穢氣流動極為紊亂,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旋渦在下方醞釀。
“寨主,這……這能過去嗎?”趙大看著那搖搖欲墜的石梁,聲音發顫。他身後的寨丁們更是臉色煞白,雙腿發軟。這地方,一眼望去就透著九死一生的凶險。
“必須過。”沈青穗的聲音冇有任何波瀾。她能感應到,那絲同源的波動,就在棧道另一頭。她嘗試用“毒”氣探查棧道的結構,卻發現灰苔之下,石質早已被穢氣侵蝕得疏鬆脆弱,稍一用力就可能崩塌。而棧道下方深淵中的穢氣旋渦,更是蘊含著恐怖的拉扯力,一旦墜落,必死無疑。
冇有退路。
沈青穗將安兒往上托了托,讓他更緊貼在自己懷裡,然後蹲下身,指尖凝聚起比髮絲還細的“毒”絲。這絲線並非實體,而是高度壓縮的“毒”力,帶著她特有的冰冷意誌。她小心翼翼地將毒絲刺入棧道邊緣的岩石,如同最精密的繡花針,尋找著相對堅固的受力點。
“趙大,你帶兩人,跟在我身後,踩著我毒絲標記的落腳點。另外兩人,斷後,留意下方動靜。”她低聲吩咐,語氣不容置疑。
趙大咬了咬牙,點頭應下。他知道,寨主這是在用自身力量為他們探路,每一絲毒氣的消耗,都是在透支她的本源。這份“冷酷的仁慈”,比任何言語都更能凝聚人心。
沈青穗開始移動。她的動作極慢,每一步都先將毒絲探入預定落腳點,確認穩固後,纔將重心緩緩移過去。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時刻準備應對突髮狀況。安兒很乖,緊緊摟著她的脖子,小臉埋在她肩窩,不敢多看。
一步,兩步……十步……
就在隊伍行進到棧道中間時,異變陡生!
“嗚——!”
一聲低沉、扭曲的咆哮,猛地從棧道下方的深淵中傳來!緊接著,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粘稠、帶著強烈惡意的穢氣旋渦,如同巨大的黑色觸手,猛地從深淵中捲起,狠狠抽向棧道!
“小心!”騷包雞尖鳴告警!
沈青穗瞳孔驟縮,心口旋渦猛地加速搏動!她來不及多想,左手依舊抱著安兒,右手並指如劍,指尖那縷用於探路的毒絲瞬間暴漲,化作一道薄如蟬翼的黑色扇形屏障,擋在棧道外側!
“砰!”
黑色觸手狠狠抽在毒盾之上!巨大的力量傳來,沈青穗悶哼一聲,腳下的石梁應聲崩裂!她身形一晃,險之又險地穩住,但毒盾上也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啊!”走在最後的寨丁躲閃不及,被觸手邊緣掃中,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隻來得及發出半聲慘叫,就墜入下方無底的深淵,瞬間被黑暗吞噬。
“老七!”趙大目眥欲裂,卻根本無力救援。
深淵中的咆哮聲更盛,第二道、第三道黑色觸手接連卷出!這次的目標,直指棧道中央的沈青穗和安兒!
“找死!”沈青穗眼中寒光大盛。她不能再被動防守!心口旋渦瘋狂旋轉,磅礴的“毒”力洶湧而出!她放棄了防禦,右手毒絲瞬間分化,化作數十道銳利的黑色尖刺,如同暴雨般射向那捲來的觸手!
“嗤嗤嗤——!”
密集的穿刺聲響起!黑色尖刺命中觸手,發出如同烙鐵入肉的聲響。那由純粹穢氣構成的觸手,竟被她凝練的“毒”力暫時遏製住了!但觸手數量太多,力量太強,更多的觸手突破了攔截,抽打在棧道剩餘的部分上!
“哢嚓!哢嚓!”
本就脆弱的棧道徹底崩塌!趙大等人驚呼著向下墜落!
千鈞一髮之際,沈青穗動了!她不再顧忌消耗,心口旋渦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吸力,強行牽引著周圍狂暴的穢氣,在崩塌的棧道上方,硬生生構建出一道臨時的、由“毒”力維繫的浮橋!浮橋極不穩定,表麵不斷扭曲、波動,彷彿隨時會潰散!
“踩著浮橋,快過來!”她厲聲喝道,聲音因力量透支而顯得嘶啞。維持這道浮橋,對她本就所剩不多的本源是巨大的壓榨!
趙大和剩餘的四名寨丁亡魂大冒,哪裡還敢猶豫,連滾帶爬地踩著那搖搖欲墜的黑色浮橋,跌跌撞撞地向沈青穗所在的安全區域衝來!騷包雞也化作一道流光,掠過浮橋,落在沈青穗肩頭。
就在最後一名寨丁即將踏上穩固岩層的瞬間,浮橋徹底崩解,化作無數黑色光點消散。而深淵中,那咆哮的怪物似乎被徹底激怒,一股更加恐怖的意念波動傳來,帶著滔天的怒意!
沈青穗臉色煞白,嘴角溢位一縷黑血。連續的高強度爆發,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瀕臨極限。但她冇有停頓,甚至冇有去看那深淵一眼,隻是抱著安兒,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沿著“觀天瞳”感知的方向,衝向那絲越來越清晰的同源波動所在!
趙大等人驚魂未定,看著寨主那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心中隻剩下無儘的敬畏和一絲明悟——在這絕地之中,唯有緊跟這尊“魔神”,纔有一線生機!
又艱難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的天然石窟出現在眼前。石窟中央,並非預想中的傳送陣法,而是一片徹底坍塌、扭曲的金屬殘骸!殘骸大半埋在碎石和灰苔之下,隻剩下一些不規則的、佈滿鏽蝕和裂紋的框架,以及幾根斷裂的、刻滿晦澀符文的金屬立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類似金屬燒灼和朽爛混合的怪味。
而在那堆殘骸的中心,一絲極其微弱的、與玄鐵母石同源的波動,正從一塊半埋的、巴掌大小的水晶狀碎片中散發出來。碎片周圍,殘留著一些早已失去光澤的陣紋,如同垂死的脈絡。
這就是出口?或者說,曾經是出口?
沈青穗走到殘骸前,蹲下身,指尖觸碰那塊水晶碎片。碎片冰涼,內部似乎有微光流轉,但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熄滅。她運轉“觀天瞳”,仔細觀察周圍的陣紋殘跡。
片刻後,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隨即又化為更深的凝重。
這確實是一處上古傳送陣的殘骸,但損毀極其嚴重。那絲同源波動,正是從這碎片中發出,它是陣眼的核心殘片,也是啟用殘存陣紋的唯一“鑰匙”。但問題是,陣紋殘缺太甚,即便有玄鐵母石和這核心碎片,也無法構建出穩定的傳送通道。強行啟用,後果難料——可能是毫無反應,也可能是空間亂流,將他們撕成碎片,甚至……可能引來穢源的進一步關注!
更麻煩的是,她能感覺到,身後那深淵中的怪物,正帶著滔天的怒意,迅速逼近。而石窟內,那濃鬱的、幾乎實質化的穢氣,也開始無風自動,彷彿被某種意誌喚醒。
前有殘陣死局,後有追兵逼命。
沈青穗低頭,看著懷裡的安兒,又看了看氣喘籲籲、傷痕累累的趙大等人。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塊散發著微弱希望的水晶碎片上。
冇有時間猶豫了。
她緩緩抬起手,將那塊水晶碎片,連同一直貼身存放的玄鐵母石,一同握在掌心。
心口的黑色旋渦,開始以有史以來最劇烈的頻率搏動起來。
“趙大,護住安兒。”她聲音冰冷,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無論發生什麼,守住陣眼周圍三丈。”
說完,她不再理會眾人的反應,將全部心神沉入“觀天瞳”的狀態。視野中,無數灰黑色的穢氣脈絡,以及殘存陣紋中那絲微弱的、屬於“棄地”之外的空間波動,交織成一張複雜到極點的網絡。
她要做的,是在這千瘡百孔的網上,強行“縫合”出一條通往外界的、可能隻有一瞬的縫隙。
這需要精準到極致的控製力,需要燃燒本源,更需要……一點運氣。
她握緊了手中的“鑰匙”。
穢源的咆哮,已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