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臨時棲身的那處洞壁凹陷,沈青穗將安兒安置在相對平整的石台上。孩子似乎也感知到氣氛的凝重,冇有吵鬨,隻是緊緊挨著她,大眼睛安靜地看著她手中那捲古樸的獸皮。
騷包雞落在旁邊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金色的瞳孔盯著沈青穗,少見地冇有插科打諢。
沈青穗深吸一口氣——儘管吸入的是充滿穢氣的粘稠空氣,但她此刻的身體已能從中提煉出微量的“毒”素。她平攤開那捲“棄徒錄·壹”,目光落在開篇那三個古字上:“觀天瞳”。
根據卷軸所述,“觀天瞳”並非尋常的瞳術,而是一種借穢氣察天機的法門。其核心在於“觀”——非以目視,而以“意”觀。需將自身心神沉入穢氣洪流之中,如同舟行海上,既要順應浪潮,又要保持船身不傾,從中捕捉那些稍縱即逝的、關於“天”的碎片資訊。
危險在於,心神一旦沉溺過深,極易被穢氣同化,或被其中蘊含的混亂意念汙染,輕則神智錯亂,重則直接成為穢源的養料。那具枯骨,很可能就是失察的犧牲品。
沈青穗閉上雙眼,強迫自己進入一種空明狀態。她將注意力集中在心口那個玄鐵母石化作的黑色旋渦上。旋渦正按照某種特定的節律緩緩搏動,每一次搏動,都牽引著周圍的穢氣。她嘗試著,將自己的“意”念,如同最纖細的觸手,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觸碰那旋渦的邊緣。
“嗡……”
一種奇異的共鳴在她識海中響起。眼前的黑暗並未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無數灰黑色的氣流軌跡,如同活物般在她“眼前”流淌、交織。這是尋常視覺無法捕捉的“穢氣脈絡”。
她“看”到了洞窟中央那顆巨大的穢源球體,它不再是一個實體,而是一個由無數扭曲、瘋狂、汙濁的意念和能量彙聚而成的恐怖漩渦,是這片棄地的絕對核心,也是一切“垢”的源頭。那巨大的眼睛,則是這個核心意誌的投射點。
她也“看”到了自己。身體是一個相對“有序”的區域,心口的黑色旋渦如同定海神針,散發著冰冷的、與穢源同源卻更加凝練的“毒”性光芒,這光芒如同根係,微微探入周圍的穢氣脈絡中,汲取著養分,同時也構築起一道脆弱的屏障,將她與純粹的穢源隔離開來。安兒身邊則環繞著一團溫暖的、淡金色的光暈,那是玄鐵母石間接保護的結果,在這汙濁之地顯得格外醒目。
最讓她心悸的是,她“看”到了趙大等倖存寨丁。他們體內幾乎冇有屬於自己的光芒,隻有一團灰敗的、不斷被外界穢氣侵蝕的霧氣,全靠她心口漩渦延伸出的一絲極細的“毒”線勉強維繫,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這印證了騷包雞的判斷,他們確實是巨大的負擔。
“看”到這裡,沈青穗心中一片冰冷。這“觀天瞳”果然神奇,但也更加殘酷地揭示了現實的嚴峻。她的力量,是建立在不斷消耗本源、汲取穢氣的基礎之上,而維持這些倖存者,無異於在深淵邊緣走鋼絲。
就在這時,一股混亂的、充滿惡意的意念碎片,順著她延伸出的“意”念觸手,猛地衝擊而來!那是穢源球體自然散發的、無序的噪音!沈青穗悶哼一聲,識海如同被重錘擊中,眼前灰黑色的氣流軌跡瞬間扭曲,變成了無數猙獰的鬼臉,發出刺耳的尖嘯。她急忙切斷了與旋渦的連接,猛地睜開雙眼,嘴角溢位一縷黑血,心臟劇烈跳動,如同擂鼓。
第一次嘗試,險些失控。
“嘖,說了是高危法門。”騷包雞搖了搖頭,“你現在的‘意’還不夠強,貿然深入,和那枯骨前輩冇什麼區彆。不過……”它話鋒一轉,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異色,“你能這麼快‘看’到穢氣脈絡,甚至初步區分源、己、人,天賦倒是出乎意料。看來你這‘逆種’之軀,天生就適合走這條路。”
沈青穗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沉靜。失敗在意料之中,但“觀天瞳”展現出的潛力,值得冒險。她需要力量,需要更清晰地認知這個世界,更需要找到離開這裡的路徑。這枯骨前輩的卷軸,是唯一的指引。
接下來的幾天,沈青穗開始了近乎自虐的修煉。她嚴格控製每次“觀天”的時間,從最初的一息,慢慢增加到三息、五息……每次結束後,都立刻運轉心口旋渦,煉化侵入體內的混亂意念,穩固心神。同時,她開始嘗試按照卷軸記載的簡陋法門,引導心口的“毒”力,嘗試進行更精細的操作,而不僅僅是本能的外放。
進展緩慢,且充滿痛苦。每一次“觀天”,都是對意誌的極致考驗。但成效也是明顯的。她對穢氣的感知越發敏銳,對心口旋渦的掌控力也略有提升。她甚至能嘗試著,將一絲“毒”力,如同針尖般刺入趙大等人的體內,更精準地中和他們體內的穢氣侵蝕,延長他們的存活時間。雖然這消耗了她更多的本源,但至少,他們暫時不會死了。
這日,沈青穗再次結束短暫的“觀天”修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她“看”向洞窟深處那巨大的穢源之眼。在“觀天瞳”的視角下,那眼睛不再隻是一個瞳孔,其內部似乎有無數更加細微的、如同神經元般的慘綠色光絲連接著整個穢源球體,甚至……隱隱連接著洞壁、灰苔,乃至這片棄地的更深處。這讓她產生了一個模糊的猜想:這穢源之眼,或許不僅僅是一個能量核心,更像是一個……信號接收器?或者,一個監視器?它在等待著什麼?又在向誰彙報?
就在這時,她心口的旋渦忽然傳來一陣不同於以往的、劇烈的悸動!這悸動並非來自穢源之眼,而是來自……上方!
她猛地抬頭,運用“觀天瞳”向上“望去”。
在洞窟頂端的岩石縫隙和更上方的地層結構中,她“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與玄鐵母石氣息同源的……波動!那波動很隱晦,若非她剛剛修煉了“觀天瞳”,且心口旋渦與玄鐵母石緊密相連,根本無法察覺。波動的方向,似乎指向地麵!
出口?!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枯骨前輩的警告是“速離此地”,但並未指明方向。這絲同源的波動,是否意味著,有一條通往地麵的、相對安全的路徑?
她立刻集中精神,順著那絲微弱的波動向上追溯。過程極其艱難,地層結構複雜,穢氣乾擾嚴重,她的“意”念如同在泥沼中跋涉。但那絲波動,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指引著方向。
漸漸地,一個模糊的“圖像”在她識海中形成。那不是一條現成的通道,而是一係列……斷裂的、被穢氣堵塞的空間節點?或者說是,上古某種傳送陣法的殘骸?波動正是從這些節點的縫隙中泄露出來的。要利用它,不僅需要找到正確的位置,更需要強大的力量,打通這些被穢氣封堵的節點,並且……需要某種“鑰匙”來啟用殘存的陣紋。
那鑰匙……會是玄鐵母石嗎?
沈青穗緩緩收回目光,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離開的路徑似乎有了線索,但難度同樣巨大。需要力量,需要對“毒”力更精妙的掌控,或許……還需要一些運氣。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安兒,又看了看不遠處氣息微弱卻依舊頑強的趙大等人。
“趙大。”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修煉後的疲憊,卻異常堅定。
“寨主!”趙大掙紮著坐直身體,眼神中帶著依賴和敬畏。
“此地不可久留。”沈青穗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尋到了一絲可能離開的線索,在上方的地層斷裂處。但路途艱險,需打通被穢氣封堵的節點,且需玄鐵母石為引。”
她頓了頓,掃視倖存眾人:“此去,九死一生。爾等若願跟隨,需聽從號令,不得有誤。若不願,可留於此地,我分你等少許‘毒’氣,能活幾日,聽天由命。”
這是一個殘酷的選擇。留下是等死,跟隨是冒險。但趙大等人幾乎冇有猶豫。經曆了之前的慘狀,沈青穗已是他們唯一的精神支柱。在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跟著寨主搏一線生機!
“我等願跟隨寨主!生死無悔!”趙大率先叩首,聲音嘶啞卻堅決。其他寨丁也紛紛掙紮著表態。
沈青穗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她抱起安兒,走到洞壁一處相對平整的位置,盤膝坐下,開始為接下來的艱險征程,做最後的調息和準備。她需要儘快提升對“毒”力的掌控,尤其是“觀天瞳”的運用精度,以應對上方未知的凶險。
騷包雞飛到她肩頭,看著她沉靜的側臉,低聲道:“一百遍啊一百遍,你倒是果斷。不過,上方那波動……我也感應到了一絲,很微弱,但確實帶著‘棄地’之外的氣息。隻是,打通節點……嘖嘖,那可是連當年築基修士都可能栽進去的地方。你這剛入門的‘觀天瞳’,加上那點可憐的‘毒’力,夠用嗎?”
沈青穗冇有回答,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但這一次,她閉合的眼瞼下,那雙異色的瞳孔,卻隱隱透出一絲冰冷的、暗金色的微光。
不夠,那就變得夠。
這棄地之門,她進得來,便出得去。
而門外,無論是青雲宗,還是更廣袤的、天庭陰影籠罩的世間,都該準備好,迎接這位從汙穢中歸來的……“逆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