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折青就站在另一壟秧田的邊上。
彆人都穿得厚,他那件棉襖薄,釦子扣得嚴嚴實實,卻仍顯出一股清瘦。他咳了兩聲,手背遮在唇邊,整個人看起來弱得一陣風就能吹走。
許笙掃了他一眼。
就是這個人,原書裡在宋意微被江湛暫時“冷落”的那一段時間裡,給她送了無數罐頭、餅乾、棉手套,還半夜給她送藥,幫她在大雪裡掃出一條路。
真是個好人。
隻不過,好人這種東西,最容易被人拿著當墊腳石踩。
許笙慢慢低下頭,又拔了一把秧。
她比旁人多留了一份心眼——
這個時代,對女人並不友好。
工分製,乾多少活算多少分,年底再按照工分分糧。
男人一天記十幾分,女人好一點的**分,差一點的七分,生了孩子的產婦還要被悄悄減分,理由是“你又乾不了多少”。
家裡有男人壯勞力的女社員還能勉強填飽肚子,孤身女人、寡婦、冇人管的,真的,有時候連飽飯都吃不上。
更彆說將來要是遇上什麼風浪,一個人抗,隻能被壓得半死。
她這點本事,扔在這個年代,就算能混出個“能乾活的娘們兒”的名頭,最後也不過是個被人指指點點的對象。
她不是聖人,更不想做烈女。
她隻想——過好她自己的日子。
“許笙!”遠處有人喊她。
那聲音清冷中帶點壓不住的底氣,一叫出她名字,附近幾個人下意識抬頭看。
是江湛。
他站在田埂那頭,腳邊放著一桶熱水。大概是剛從灶房那邊端過來的,白氣騰騰的,格外顯眼。
“過來洗手。”他衝她抬了抬下巴,“水凍得快,其他人等會兒再添。”
附近有幾個女社員怔了怔:“咋還給她先用?”
有人小聲嘀咕:“偏心吧?”
剛剛那句冇壓住的“真俊”,江湛聽到了,現在這桶水端出來,多少是借這個機會打個岔,讓那幾個不長眼的彆再亂說。
可在旁人看來,就是——隊長對許笙特彆。
許笙心裡笑得跟花一樣,臉上卻裝出一副“有點驚訝”的樣子,衝旁邊人點了點頭:“那我過去一下。”
她小心踩著田埂走過去。
泥地被踩得坑坑窪窪,她一腳一個印,腳踝差點在一個泥坑裡崴了,身體晃了一下。
“站穩。”江湛皺眉,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隻是下意識一拉,她卻順勢把重心往他這邊一移,整個人輕輕靠在他手臂上,差點半個身子蹭到他懷裡去。
江湛手臂僵了一下。
她身上帶著一點冷風的味道,還有一點肥皂的清香——窮歸窮,這姑娘至少知道好好洗乾淨自己。
“謝謝隊長。”許笙站穩,退開半步,笑眯眯地抬眼看他,“不然我都得摔個跟頭。”
“走路看著點。”江湛麵無表情,卻冇再放開她太遠,仍站在一臂之內的距離。
他把木桶往她麵前挪了一點:“快洗。”
熱水剛端出來冇多久,還帶著一股暖勁,手伸進去那一刻,簡直像是一下子被救了命。
凍得僵硬的指節慢慢回過神,刺痛感緊接著襲來。
許笙“嘶”了一聲,忍不住皺了下眉。
她皺眉時,眼尾的紅更明顯,整個人看起來像被人欺負了似的。
江湛垂眼看她的手。
指尖凍得通紅,還有幾道做活留下的細小裂口,洗乾淨後,裂口處泛著一點粉色的嫩肉,好像再輕輕一碰就會破。
他忽然想起今早有人說:“這孩子平時也幫知青乾不少活。”
他在村裡時間不短,卻對這些細節習慣性忽略了——
他關注過誰乾活偷懶、誰鬨事、誰造謠,卻冇怎麼關注過,誰默不作聲地乾、誰手上磨出了繭子。
“彆洗太久。”他道,“一會兒把手擦乾。”
“嗯。”許笙乖乖應了一聲,又眨了眨眼,“隊長,這水是知青那邊的吧?”
“嗯。”
“那我豈不是沾知青的光了?”她笑,“以後人家要說我巴結你們,我可怎麼辦。”
這句話,半真半假。
巴結,是事實。她就是要巴結,要討好,要一點一點往這兩位未來大佬身邊靠。
但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尾音帶著一點打趣,讓人聽著更像是玩笑。
江湛抿了抿唇:“少說這些有的冇的。”
他說是這麼說,卻冇把桶收回去,隻是換了個問題:“剛纔拔秧,還適應嗎?”
“適應啊。”許笙把手捧出來,指尖滴著水,抬頭笑著看他,“我又不是第一次乾活。”
她說這話時,有意無意地抖了一下手,幾滴水珠剛好濺到他手背上。
冬天的水涼得刺骨,可落在他手上那一刻,他隻覺得像被燙了一下。
“隊長。”
許笙忽然把濕漉漉的手指在自己棉襖上蹭了蹭,把多餘的水隨便擦掉,抬眼,亮晶晶地看著他,“你是不是覺得我跟以前不一樣了?”
江湛:“……”
他是這麼覺得。
他不知道“以前”的許笙具體是什麼樣,印象隻停留在“愛吵愛鬨、愛惹事”的標簽上。
可今天——從院子裡那一句“我隻會討好”,到現在這副軟軟的樣子,他很難再把她和那種“粗糙的惡毒”聯絡在一起。
他冇有立刻回答,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反應。
許笙見狀,笑意更深了一點。
“那就對了。”她低聲道,像是跟他,也像是跟自己說,“人嘛,不會一直不長腦子的。”
她說完,輕輕往後退開一步:“我去乾活了。”
“等等。”江湛皺眉,看了眼她領口那塊薄得快磨破的棉布,“天冷,多穿點。”
“多穿點得多洗,洗了乾不了,又得捱罵。”許笙攤攤手,“我窮,冇辦法。”
這話說得又輕又淡,倒不是真的委屈,而是一種對現實的清醒認知。
她轉身走回秧田。
那條細細的麻花辮隨著步子晃動,在灰白的田地和暗沉沉的棉襖之間,顯得異常顯眼。
站在不遠處的宋意微,終於按捺不住,握著手裡的竹筐走了過來。
“湛哥。”她叫他,聲音怯怯的,“我去幫許笙姐妹一起拔秧吧,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白色翻領襯衣,外麵罩著件淺灰色毛衣,下麵是藍布褲子,打扮得乾淨又樸素。臉上冇化妝,卻白得過分,眼睛微微紅著,看上去像是昨晚哭過一場。
這種“楚楚可憐”的風格,在過去一直很吃香。
江湛轉頭看她。
宋意微心裡微微一鬆——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至少有在看她。
可下一秒,她就注意到——
那雙眼睛隻停留了一瞬,很快就從她身上移開,繞過她,看向遠處正在彎腰拔秧的那個背影。
宋意微心頭一緊,握竹筐的手指僵了。
她從來不是遲鈍的人。
今天,她已經隱隱察覺到一些不對勁的東西。
許笙的眼神、笑容,還有現在這副“既懂自己處境,又不跟人硬碰”的樣子,都和她印象裡的那個“壞脾氣村姑”完全不一樣。
最重要的是——
江湛在看許笙。
以前,他看彆人的時候,視線像在掃資料,冷、平、一閃而過。
隻有看她的時候,會多一點耐心,多一點溫度。
可如今,那一點溫度,悄無聲息地分出去了一部分。
“……湛哥?”宋意微忍不住輕聲喚了一句。
江湛這才把視線收回來。
他看著她:“你身體好些了嗎?昨天摔了一跤。”
“好些了。”宋意微立刻露出個微笑,“我冇事的,真冇事。不用擔心我。”
不用擔心我——這是她最常用的一句。
這樣會顯得她更懂事、更不麻煩人。
江湛嗯了一聲:“那你去幫其他人。”
“……那許笙那邊——”
“她那邊有她媽看著。”
江湛把話說得不冷不熱,卻冇有剛纔對許笙那種——哪怕輕微的停頓和關心。
宋意微聽懂了。
她心裡某個鈴鐺似的東西“當”的一聲,狠狠響了一下。
危險。
這是她的第一個念頭。
從她下鄉到這個生產隊開始,她就很敏銳地察覺到——
誰對她有好感,誰對她有意見,誰是看熱鬨的群眾,誰可能成為她的“梯子”。
她從不招惹許笙。
不是怕她,而是覺得——一個村姑,靠嘴硬造成的破壞力有限,真正該抓住的是江湛和溫折青。
可現在,那個她原本要踩著往上爬的“村姑”,忽然變成了一個……讓男人目光跟著走的漂亮狐狸。
宋意微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能慌。
“我去那邊幫忙運秧。”她笑著說。說完,端著竹筐走向另一頭,鎮定得彷彿一點不在乎。
但手指關節卻因為用力,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