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鳶------------------------------------------。,鳶是紙鳶的鳶。。她說,鳶是一種飛得很高很高的鳥,繩子攥在放鳶的人手裡。飛得再高,也逃不掉。,手指正掐著我的後頸。她的指甲很長,嵌進皮膚裡,很疼。。。。,母親把我關在柴房裡,整整三天。外麵下著大雪,柴房裡冇有炭火,隻有一堆潮濕的稻草。我蜷在稻草堆裡,聽著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的聲音,像鬼哭。,母親打開門。她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知道錯了嗎?”。。但三歲的我已經學會了一件事——當母親問你知錯冇有,你隻需要說知道了。,把我抱進懷裡。她的懷抱很暖,帶著檀香的味道。她用手帕擦掉我臉上的臟汙,動作很輕很溫柔。“九鳶乖,孃親疼你。”。
然後她把我帶回屋裡,給我換了乾淨衣裳,煮了一碗熱乎乎的紅糖薑茶。
那天晚上,她抱著我睡覺,唱了一整夜的歌謠。
歌聲很好聽。
我縮在她懷裡,覺得母親是世上最好的人。
那之後過了大概半個月,母親又把我在柴房裡關了兩天。這次是因為我在院子裡玩耍時,和隔壁家的小男孩多說了幾句話。
“外麵的男人都是壞的。”母親把我從柴房裡抱出來,一邊給我擦臉一邊說,“九鳶隻能跟孃親好,知道嗎?”
我說知道了。
那時候我還是不懂。但我不需要懂,我隻需要記住。
記住母親說的每一句話。
記住母親做的每一件事。
記住母親笑的時候和生氣的時候,眼睛的弧度有什麼不同。
記住母親喜歡的食物和討厭的氣味。
記住母親睡前必須喝的那杯茶,水溫要剛好七分熱。
記住這些,就能少被關幾次柴房。
我五歲那年,母親開始教我修煉。
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是一個修士,修為很高很高的那種。高到整個鎮子的人都不知龻她的真實身份,隻當她是帶著女兒寡居的外鄉人。
“九鳶,你的靈根是單屬性的水靈根。”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比孃親的靈根還要好。你將來的成就,一定在孃親之上。”
她教我的第一套功法叫《弱水訣》。
弱水,鴻毛不浮,飛鳥不過。
“水是世上最柔軟的東西,也是世上最堅硬的東西。”母親的手按在我後背上,引導我的靈力在經脈中運轉,“它可以溫柔地包裹一切,也可以冷酷地摧毀一切。九鳶,你要做水一樣的人。”
“像孃親一樣嗎?”
母親笑了。
她笑起來很好看,眉眼彎彎的,眼角的細紋像花瓣上的紋路。
“對,像孃親一樣。”
六歲那年,我第一次殺人。
是鎮子東頭賣豆腐的王嬸。
王嬸是個好人。每次我去買豆腐,她都會多給我切一小塊,有時候還會塞一顆糖給我。她的手上有常年磨豆腐留下的老繭,粗糙得像樹皮,但很暖。
母親讓我在王嬸的豆漿裡放一種藥。
白色的粉末,無味,入水即溶。
“王嬸昨天和你說了什麼?”母親問我。
我低著頭:“她問我……想不想去她家吃飯。”
“還有呢?”
“她說……她說小孩子應該多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不能老是被關在家裡。”
母親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我記憶中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樣。她的嘴角在笑,眼睛卻冇有。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冷冷的,像冬天河麵上的冰層下湧動的暗流。
“九鳶,把藥放進她的豆漿裡。”
我照做了。
第二天,王嬸死了。鎮子上的人說是急病,她的屍體被草蓆一卷,埋在了鎮外的亂葬崗。
冇有人知道和我有關。
那天晚上,母親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
她很少這樣。母親平日裡生活很節儉,一頓飯最多兩個菜。但那天晚上,桌子上擺了六道菜,有魚有肉,還有一碗我最愛吃的桂花糖藕。
“九鳶今天做得很好。”母親夾了一塊糖藕放進我碗裡,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水,“孃親很高興。”
我低頭吃著糖藕。
藕很甜,桂花很香。
但我的眼淚一滴一滴掉進碗裡。
母親看見了。
她冇有生氣。
她放下筷子,走到我身邊,把我抱進懷裡。她的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像小時候哄我睡覺那樣。
“九鳶乖,不哭。”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王嬸是壞人。她想把你從孃親身邊搶走。所有想把你搶走的人,都是壞人。”
“九鳶是孃親的。”
“隻能是孃親的。”
她一遍一遍地說,像唸經,又像詛咒。
我在她懷裡慢慢停止了哭泣。
不是因為不傷心了。
是因為我發現,母親的懷抱還是那麼暖,檀香的味道還是那麼好聞。她殺了一個好人,她讓我殺了那個好人,可她抱著我的時候,我依然覺得她是世上最好的人。
這個發現讓我害怕。
更讓我害怕的是,我發現自己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害怕。
七歲那年,母親死了。
死在一個雨夜。
那天晚上,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闖進了我們家。她的修為比母親高,高很多。母親拚儘全力也不是她的對手。
我躲在櫃子裡,從門縫裡看著外麵的一切。
母親被那個女人的劍釘在牆上,鮮血順著牆壁流下來,在地上彙成一灘。雨從破了的窗戶灌進來,把血衝得到處都是。
“沈弱水,你躲了這麼多年,以為本座找不到你?”
黑衣女人的聲音很冷。
母親在笑。
嘴角淌著血,但她確實在笑。
“獨孤暮雪……你以為殺了我……就能得到他的訊息?”
黑衣女人——獨孤暮雪——走到母親麵前,掐住她的下巴。
“說。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
“你說不說?”
“我說了,我不知道。”母親的笑容越來越大,血從嘴角湧出來,染紅了她的衣襟,“就算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他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
獨孤暮雪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拔出了劍。
母親的身體從牆上滑落,像一隻斷線的木偶。
她倒在地上,臉朝著櫃子的方向。
我們的目光隔著門縫相遇。
她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雨聲太大,我聽不見。
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九鳶,你是孃親的。”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嘴角還掛著那個笑。
然後,眼裡的光滅了。
獨孤暮雪在屋子裡搜了很久。她找到了母親藏起來的所有東西——功法、丹藥、靈石、以及一枚青色的玉佩。
玉佩背麵刻著一個字。
“安”。
她攥著那枚玉佩,站在母親的屍體旁邊,沉默了很久很久。
雨從破窗打進來,淋濕了她的頭髮和衣裳。她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然後她走了。
冇有發現櫃子裡的我。
我等了整整一夜,確認她不會回來後,才從櫃子裡爬出來。
母親的屍體已經涼了。
我蹲在她身邊,把她的眼睛合上。她的皮膚冰涼冰涼的,像冬天的河水。我用手帕擦掉她臉上的血汙,一下一下,很輕很輕。
就像她從前給我擦臉那樣。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
我在院子裡挖了一個坑,把母親埋了。
土很濕,很重。我一捧一捧地挖,指甲裂了,手指流血了,也不覺得疼。
埋好之後,我在土堆前跪了很久。
太陽出來了,照在濕漉漉的泥土上,蒸起一股混雜著血腥和泥土腥的氣味。
“孃親。”
我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九鳶是你的。”
“永遠都是你的。”
然後我磕了三個頭,站起身,離開了那個住了七年的家。
我開始流浪。
從一個鎮子到另一個鎮子,從一座城到另一座城。靠母親教我的本事活著——偷、騙、殺。隻要能活下去,什麼都乾。
但有一件事,我每天都在做。
找一個人。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在哪裡。
我隻知道一件事。
母親到死都念著他。
那個讓母親發瘋的人。
那個讓獨孤暮雪殺了母親的人。
那個玉佩上刻著“安”字的人。
我要找到他。
因為母親說過,他是她的。
母親死了,她留下的東西,應該由我繼承。
包括仇恨。
包括執念。
包括那個男人。
十歲那年,我第一次聽說了“顧安”這個名字。
是在一座破廟裡,一個說書的老頭講青雲宗的掌故。他說青雲宗有個外門弟子叫顧安,雜靈根,修煉七年還是練氣期,是宗門裡有名的廢物。
安。
雜靈根。
青雲宗。
我離開了那座破廟,一路往南走。
走了三個月,到了蒼梧山脈。
又花了半年時間,混進了青雲宗。
進宗的那天,是一個春天的早晨。山門前的桃花開得正好,花瓣被晨風吹落,鋪了一地。
我站在山門下,抬頭看著青雲宗三個大字,心裡很平靜。
像一潭死水。
我在外門見到了顧安。
他站在練劍的人群中,穿著和其他弟子一樣的青色道袍,動作標準而平淡。
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確定了。
就是他。
不是因為他長得多特彆。論相貌,他隻能算清秀,遠不如內門那些風度翩翩的師兄。
是因為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活人。
練劍的時候、被人嘲笑的時候、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那雙眼睛始終是平靜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透。
和我一樣。
我開始接近他。
我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師妹。每天給他送飯,纏著他問修煉上的問題,找各種理由出現在他麵前。
他一開始很戒備。
不吃我送的飯,不讓我進他的房間,和我說話永遠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沒關係。
我有的是耐心。
母親教過我,水是最有耐心的。一滴一滴地落,終有一天能穿透石頭。
我觀察他的一切。
他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他練劍的習慣,出劍的角度,靈力的運轉方式。他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休息,什麼時候會一個人站在窗前發呆。
他喜歡在菜裡多加薑絲。
他練劍時手腕會微微內扣,這是一個不標準的動作,但他改不掉。
他發呆的時候,目光會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像是想看到這個世界之外的東西。
我把這些一點一滴記在心裡。
像母親當年記著那個人的一切。
慢慢地,他的戒備放鬆了一些。
他開始吃我送的東西了。
那天早上,他在寒煙閣外接過我遞過去的粥,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我的心跳得很快。
很快很快。
我看著他的嘴唇碰到勺子邊緣,看著他的喉結滾動,看著他把那口粥嚥下去。
他吃了。
他吃了我做的東西。
那一刻,我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發白。
我想起母親。她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時刻?她第一次看著那個人吃下自己做的東西時,心裡是不是也是這樣——像有一千隻蝴蝶在胸腔裡撲騰?
我好高興。
又好害怕。
因為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像母親了。
而母親死了。
死在那個雨夜,死在她最愛的人留下的執念裡。
練氣七層是我的偽裝。
我真正的修為,是練氣九層巔峰,距離築基隻差臨門一腳。
母親教我的《弱水訣》是地級功法,比青雲宗的《青雲訣》高出整整一個大品級。水屬性的單靈根加上地級功法,我的修煉速度是普通弟子的十倍以上。
但我不能暴露。
我要留在顧安身邊。
他是我的。
母親把他留給了我。
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他。
易晗煙不行。
趙青雲不行。
那個叫獨孤暮雪的女人,也不行。
那天在寒煙閣外,我蹲在老槐樹上,看著易晗煙手把手教顧安練劍。
她的手掌貼在他的後背上,靈力在他體內流轉。兩個人近得呼吸相聞。
我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樹葉上。
我不喜歡她看顧安的眼神。
那不是一個師尊看徒弟的眼神。
那是我看顧安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在一片竹葉上刻了字,從窗縫裡扔進他的房間。
“師兄今天好帥。——九鳶”
他看到了。
他抬起頭,隔著窗戶看到了蹲在竹林裡的我。
我對他笑。
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心跳得很快。
比看到他吃下我做的粥時還要快。
因為那一刻,我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厭惡。
不是戒備。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水麵下湧動的暗流。
師兄,你也在掙紮嗎?
你也在害怕自己嗎?
沒關係。
我們有的是時間。
距離蒼梧秘境開啟還有三天。
易晗煙把青霜劍給了他。
那把劍,是她築基時用的。她把劍給他的時候,手指在劍柄上停留了很久。
我看得一清二楚。
還有她說的那句話——
“因為我要你活著。”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我在母親的眼睛裡見過無數次。
是執唸的光。
獨孤暮雪已經到了青雲宗。
三天前,我在內門的鐘樓上感知到了她的靈壓。元嬰期的靈壓,浩瀚如海,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她來乾什麼?
來找顧安?
還是來找我?
我不知道。
但我不怕。
七年前我躲在櫃子裡,眼睜睜看著她殺了母親。
七年後的今天,我不會再躲了。
母親到死都念著的人,現在是我的。
誰也不能搶走。
易晗煙不行。
獨孤暮雪不行。
顧安自己,也不行。
窗外的月亮很圓。
我坐在床上,抱著膝蓋,把玩著手裡的一片竹葉。
竹葉上刻著顧安的名字。
一筆一劃,刻得很深。
“師兄。”
我輕聲念著這兩個字,把它們含在舌尖上,像含著一顆糖。
“九鳶會保護你的。”
“誰也傷害不了你。”
“誰也搶不走你。”
我把竹葉貼在唇邊,閉上眼睛。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我臉上。
涼涼的,像母親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