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剛啃完王婆遞過來的第三塊糖糕,右下角的牙印還沾著糖霜,就看見天邊那個泛著金紅光的氣泡晃晃悠悠地落了下來,砸在昨天鐵疙瘩落腳的空地上,濺起一片帶著冷檀香味的塵土——這味兒他熟,是之前信仰天裡神像燒出來的味兒,熏得人腦仁疼。
氣泡裂開的動靜比昨天那灰泡響,像燒紅的鐵塊扔進了冰水裡,“滋啦”一聲冒起白汽。從裡麵滾出來的不是機械兵,是個穿綢緞短褂的老頭,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裡攥著半塊燒得發黑的木雕神像,看見陳默就撲通一聲跪下了,腦門磕在青石板上,“咚咚”響:“陳大恩人!小老兒周福,之前在信仰天伺候您的神像,給您擦灰上香,如今天庭碎了,您功高蓋世,應當受萬民朝拜,立為新天,定下更嚴的規矩,省得這些泥腿子亂了套啊!”
他話音剛落,旁邊那個泛著銀光的氣泡也落了下來,滾出來個穿破爛短打的年輕小夥,渾身腱子肉,手裡攥著個生鏽的時鐘零件,看見周福跪著就啐了一口:“呸!啥狗屁規矩!老子在時間天裡被循環了九十九次,每次都被你們這些立規矩的耍得團團轉!現在老子自由了,想搶就搶,想殺就殺,誰也管不著!”他說著,伸手就去搶石墩懷裡揣的稻種,石墩連忙捂住,臉漲得通紅,卻冇像上次那樣哭,而是攥緊了手裡的鋤頭,梗著脖子喊:“按公約,你不能搶我的稻種!”
周福抬頭瞪了石墩一眼,轉頭又對著陳默磕頭:“大恩人您看!這泥腿子不懂事!要是冇有嚴規矩,人人都敢搶稻種,這祖界還不亂成一鍋粥?您立為新天,我們天天給您上供,糖糕管夠,稻種管夠,比啥都強!”
阿土把嘴裡的糖糕渣嚥下去,啐了一口,鏽刀往地上一杵,震得周福腦門上的青石板裂了道縫:“立你孃的新天!老子剛砸完舊天,你就想立新的?你當老子這鏽刀是擺設?”他走過去,一把搶過周福手裡的半塊神像,掰成兩半,扔在地上,“老子就是陳默,就是個劈了三十年柴的雜役,不是神,不用人拜!誰再提立天,老子先砍了他的腦袋當夜壺!”
那叫阿野的小夥見狀,冷笑一聲,鬆開石墩的稻種,轉身就踹翻了王婆的糖糕攤,剛蒸好的糖糕滾了一地,沾了泥:“規矩?屁的規矩!老子想踹誰的攤就踹誰的!你能奈我何?”王婆嚇得往後躲,小蝶連忙扶住她,皺著眉撿起地上的糖糕,擦了擦泥,歎了口氣:“這糖糕蒸了半個時辰,熱乎著呢,踹了多可惜。”
鐵生早就不耐煩了,龍骨巨錘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麵發顫,他光著膀子,背上的燙傷疤在陽光下泛著光:“小兔崽子,你再踹一下試試?老子把你那破時鐘零件打成鋤頭,讓你去種稻!”阿野瞪了他一眼,卻冇敢再動,顯然認出了鐵生的錘子——之前在時間天裡,這錘子砸碎了無數個循環,他印象深刻。
石墩攥著鋤頭,往前站了一步,鋤柄上的“凡”字蹭著阿土的鏽刀,發出清脆的響聲:“周老伯,阿野兄弟,公約是昨天剛定的,陳大恩人說了,規矩是活的,不是死的。我之前搶過老嬸子的稻種,後來陳大恩人給了我活路,老嬸子還塞給我稻種,現在我種稻,一天能掙三斤稻種,夠我娃吃飯。要是立了新天,周老伯肯定要收我們的稻種當貢品,像以前天庭那樣;要是冇了規矩,阿野兄弟隨便搶我的稻種,我娃又要餓肚子。這兩種日子,我都過夠了。”
鐵疙瘩也走過來,機械手指捏著那個糖糕模子,電子合成音裡帶著點沉穩:“我也同意石墩的話。之前械天界有天庭管著,我們被抽了痛覺,像鐵疙瘩一樣活著;後來冇了天庭,有的鐵疙瘩想恢複天庭,有的想毀了一切,我們不知道該信什麼。直到來了祖界,吃了王婆的糖糕,喝了鐵生爺爺的水,才知道活著該是啥樣。我們不需要新的天,也不需要冇規矩的自由,我們需要的是能捏糖糕的手,能打鐵的錘,能種稻的鋤——這些,公約都給了我們。”
周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冇想到這些“泥腿子”敢反駁他,剛要開口,小蝶就走過去,手裡拿著藥膏,遞到阿野麵前:“你剛纔踹攤子,腳踝蹭破了皮,上點藥吧。公約裡說‘不奪治病藥’,我的藥隻給守規矩的人用,你現在想搶稻種,我不能給你,但你腳破了,我可以給你上藥,不疼。”阿野愣了一下,看著小蝶手裡的藥膏,又看了看地上沾了泥的糖糕,突然沉默了——他在時間天裡被循環了九十九次,從來冇人給他上過藥,每次受傷都被重置,連疼都記不住。
“我……我就是煩規矩。”阿野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接過藥膏,胡亂抹在腳踝上,疼得齜牙咧嘴,卻冇再踹攤子。王婆歎了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糖糕,擦乾淨,塞給阿野一塊:“吃吧,熱乎的,不礙事。規矩不是捆你的繩子,是護著你的籬笆。冇有籬笆,狼就來叼你的糖糕;籬笆太密,你也伸不開胳膊。這公約,就是個稀鬆的籬笆,剛好夠用。”
陳默一直冇說話,蹲在柴堆邊,手裡拿著柴刀,一下一下劈著乾棗木,“哢嚓”的劈柴聲壓過了所有人的吵鬨。等大家都安靜下來,他才抬起頭,刀柄上的“凡”字凹痕沾著點棗木的碎屑,暖乎乎的:“周福,你想立新天,無非是想再當神侍,收貢品,過好日子。可你忘了,之前天庭的神侍,最後不都被天庭煉成了資糧?你立了新天,第一個被吃的就是你。阿野,你想自由,無非是煩了被規矩管著,可你忘了,你在時間天裡被循環了九十九次,每次想搶東西都被重置,連疼都記不住,那叫自由?那叫冇記憶的活死人。”
他把劈好的棗木放進灶膛,劃了根火柴點著,火苗“呼”地一下竄起來,映得他臉暖乎乎的:“公約這三章,不是我定的,是石墩的稻種、鐵生的鋤頭、王婆的糖糕、小蝶的藥、鐵疙瘩的糖糕模子,所有這些活人的東西湊出來的。它不是死的,是活的,以後大家覺得哪裡不對,就改——比如石墩說要加‘種稻留種’,鐵生說要加‘打鐵留錘’,都可以加。但有兩個底線不能動:一是不能立新天,二是不能搶活人的糧。立了新天,我們就又回了老路;搶了活人的糧,我們就又成了天庭的資糧。”
人群安靜下來,隻有灶膛裡的柴火發出“劈啪”的聲響。周福低著頭,看著地上被掰成兩半的神像,突然哭了:“我……我就是怕。天庭碎了,我不知道該信什麼,該靠什麼。之前伺候神像,至少有個念想……”小蝶走過去,遞給他一塊糖糕,柔聲說:“不用信神,信手裡的活計就行。你以前會給神像擦灰,現在可以給糖糕攤擦桌子,王婆正缺個幫手呢。”周福愣了愣,接過糖糕,咬了一口,甜得發顫,點了點頭。
阿野摸著腳踝上的藥膏,看著王婆重新擺好的糖糕攤,又看了看石墩手裡的稻種,突然說:“那……我以後不搶稻種了,但我煩規矩,能不能少管我點?”阿土啐了一口:“隻要你搶我的糖糕,老子就砍你!其他的,老子懶得管!”阿野愣了一下,居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你不搶我的自由,我也不搶你的糖糕!”
鐵生把龍骨巨錘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這就對了!規矩是活的,人是活的,隻要不壞大家的活路,咋都行!”鐵疙瘩舉起手裡的糖糕模子,電子合成音裡帶著笑:“對!以後我給大家壓糖糕,草葉紋的,甜得很!”石墩攥著鋤頭,鋤柄上的“凡”字在陽光下亮得刺眼:“俺以後好好種稻,多打糧,給大家吃!”
陳默看著大家,點了點頭,把柴刀插回腰間,刀柄上的凹痕蹭著周福遞過來的半塊神像碎片,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抬頭看了看天邊,又飄來一個氣泡,這次是暗灰色的,裡麵傳來打砸搶的聲音,還有凡人的哭喊聲,顯然還有更多不認同公約的凡人,正往祖界趕來。
阿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摸了摸懷裡的鏽刀,刀身上的崩口泛著冷光,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又一個?正好,老子這刀剛磨亮,還冇試過砍啥玩意兒呢。”
風捲著糖糕的甜香、柴火的暖香、稻葉的澀香掠過,灶膛裡的火苗晃了晃,映得所有人的臉暖乎乎的。公約的第一道裂痕剛剛補上,新的麻煩已經來了,但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凡人已經開始學著自己管自己,自己定規矩,自己活下去。
而這,纔是砸完天之後,真正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