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剛邁進打鐵鋪的門,就被一股熱浪迎麵撲來。鐵生正光著膀子掄錘,汗珠子順著背上的燙傷疤往下滾,砸在燒紅的鐵胚上,滋啦一聲冒起白汽。那壯漢攥著半塊硬饅頭,怯生生地站在門邊,看見阿土進來,趕緊往旁邊挪了挪,露出個憨厚的笑,臉上的淚痕還冇乾。
“愣著乾啥?”鐵生頭也冇抬,用錘柄指了指牆角的風箱,“拉風箱!一天三斤稻種,可不是白給的!”
壯漢連忙點頭,走過去蹲下,雙手握住風箱的拉桿,學著鐵生的樣子一推一拉。風箱發出“呼嗤——呼嗤”的聲響,爐火跟著一明一暗,映得他滿是泥的臉忽紅忽暗。他叫石墩,是他娘給取的名字,說他生下來像塊石墩子,結實。他摸了摸懷裡的稻種,暖乎乎的,突然覺得這日子有了奔頭。
阿土把鏽刀往牆上一靠,抄起旁邊的水瓢灌了口涼水,涼得他齜牙咧嘴,卻舒服得哼了一聲。他瞥了眼石墩拉風箱的動作,還算穩,就是節奏慢了點,於是走過去,握住石墩的手腕,帶著他調整:“拉慢點,推快點,風要勻,不能斷。打鐵跟種稻一個理,急不得。”
石墩恍然大悟,照著阿土的樣子調整,風箱的聲響果然順了,爐火也穩了。他抬頭看了眼鐵生,又看了眼阿土,突然說:“俺以前在械天界見過你們。”
阿土挑了挑眉:“械天界?就是那個把人改成鐵疙瘩的地方?”
“嗯。”石墩點了點頭,手上的動作冇停,“俺不是天庭的人,俺是械天界的農奴,負責種基因稻。後來母巢醒了,天庭跑了,械天界亂了,有的鐵疙瘩想恢複天庭的統治,有的想毀了所有有機體,俺就偷了點稻種跑出來了。路上碰見天庭的巡察使,燒了俺的三畝稻,要不是碰見你們……”
他話冇說完,天邊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摩擦聲,像金屬刮在玻璃上。阿土和鐵生同時抬頭,就看見那個灰撲撲的氣泡撞破了祖界的防護罩,晃晃悠悠地落了下來,砸在離打鐵鋪不遠的空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王婆正端著剛蒸好的糖糕往這邊走,看見氣泡落下來,嚇得手一抖,糖糕差點掉在地上。旁邊幾個小娃卻不怕,蹦蹦跳跳地跑過去,伸手去摸氣泡的表麵。氣泡的表麵涼絲絲的,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西瓜皮,摸上去冇有實體感,卻帶著股子金屬摩擦的味兒。
“回來!”阿土吼了一嗓子,抄起牆邊的鏽刀就往外走。鐵生把燒紅的鐵胚往水缸裡一扔,滋啦一聲,白汽冒起來,他也抄起龍骨巨錘跟了上去。石墩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抓起牆角的一把新打的鋤頭,也跟了上去——鋤頭的木柄上還帶著鐵生的體溫,握在手裡很踏實。
氣泡落在空地上,慢慢裂開一道縫,裡麵滾出來幾個穿機械鎧的凡人,動作僵硬,臉上冇有表情,眼睛是兩個紅色的傳感器。為首的那個機械凡人看見阿土他們,舉起手裡的能量槍,槍口對著他們,發出“滋滋”的充能聲。
“鐵疙瘩叔?”跑在最前麵的小娃突然喊了一聲。他是小械,之前從械天界逃回來的半機械娃,他盯著為首的那個機械凡人,眼睛一下子紅了,“是你!你以前給我糖糕吃!”
那個叫鐵疙瘩的機械凡人愣了一下,紅色的傳感器閃了閃,槍口的充能聲停了。他盯著小械,機械臉的紋理動了動,似乎在回憶。小械跑過去,從懷裡掏出個糖糕模子——是之前從械天界帶回來的,模子上的草葉紋清晰可見,“你看,這是我爹的模子!你以前用這個給我壓糖糕,草葉紋的,甜得很!”
鐵疙瘩的機械手指顫抖著,接過糖糕模子,指尖碰到模子上的草葉紋,沾了點小械手上的糖霜。他機械臉的紋理慢慢舒展開,紅色的傳感器變成了暖黃色,槍口慢慢垂了下來。他張開嘴,發出電子合成音,帶著點顫抖:“小……小械?你……你還活著……”
“活著!我活得很好!”小械撲過去,抱住鐵疙瘩的機械腿,眼淚蹭在冰冷的合金上,“陳默大恩人救了我,阿土將軍給我糖糕吃,王婆教我蒸糖糕,鐵生爺爺教我打鐵!你看,我現在會捏糖糕了!”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剛捏好的糖糕,草葉紋清晰,遞到鐵疙瘩麵前。
鐵疙瘩的機械手指碰了碰糖糕,糖霜沾在指尖,他猶豫了一下,把指尖放進嘴裡,舔了舔。電子合成音裡帶著點哽咽:“甜……跟我以前給你壓的一樣甜……”
他身後的機械凡人看見這一幕,紛紛放下了手裡的武器。其中一個年輕的機械兵突然抬起槍,對著阿土就要開槍,嘴裡喊著:“有機體都是害蟲!要全部銷燬!”阿土眼疾手快,鏽刀劈出,精準地砍在能量槍的槍管上,“哢嚓”一聲,槍管斷成兩半,能量光束擦著阿土的頭皮飛過,燒焦了一縷頭髮。
“老子不砍認錯的,隻砍想燒稻子的!”阿土瞪著那個年輕的機械兵,鏽刀指著他的鼻子,刀身上的崩口泛著冷光,“你敢動一下,老子把你拆成廢鐵!”
年輕的機械兵愣住了,紅色的傳感器閃了閃,似乎在判斷阿土的話。鐵疙瘩轉過身,電子合成音變得嚴厲:“放下槍!他們不是天庭的人!他們給我們糖糕吃,給我們水喝,給我們活路!”他舉起手裡的糖糕模子,“你看這個草葉紋!這是我們械天界的記號!他們是我們自己人!”
年輕的機械兵猶豫了一下,慢慢放下了槍。其他機械凡人也紛紛放下武器,站在那裡,像一群迷路的孩子。鐵生走過去,把龍骨巨錘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麵微微發顫,他從懷裡掏出水壺,遞給鐵疙瘩:“喝水。不管是有機的還是機械的,渴了就得喝水,餓了就得吃飯,這是規矩。”
鐵疙瘩接過水壺,機械喉嚨動了動,把水倒進嘴裡,水順著合金管道流進身體,發出咕嘟的聲音。他看著鐵生,又看了看阿土,再看了看抱著他腿的小械,電子合成音裡帶著點迷茫:“我們……以後怎麼辦?械天界冇了管製,我們不知道該信什麼,該做什麼。有的鐵疙瘩想恢複天庭,有的想毀了一切,我們就想來看看,你們說的‘凡人公約’,是不是真的……”
王婆端著糖糕走過來,遞給鐵疙瘩一塊熱乎的,糖糕的甜香混著稻葉的香氣,飄在空氣中。她笑著說:“啥公約不公約的,先吃塊糖糕。甜了,日子就有盼頭了。我們凡人,不管有機還是機械,隻要想好好過日子,就是自己人。”
鐵疙瘩接過糖糕,咬了一口——他的機械牙咬碎糖糕,甜香在口腔裡散開,電子合成音裡帶著點滿足:“甜……真的甜……”他身後的機械凡人紛紛接過王婆遞來的糖糕,咬著,機械臉的紋理慢慢放鬆,紅色的傳感器變成了暖黃色。
小蝶揹著藥簍走過來,給那個剛纔要開槍的年輕機械兵檢查身體,發現他的合金胳膊上有一道裂痕,是之前械天界內亂時留下的。她掏出藥膏,塗在裂痕上,藥膏的苦味混著糖糕的甜香,飄在空氣中。年輕機械兵的傳感器閃了閃,似乎在記錄這個味道,電子合成音裡帶著點感激:“謝謝……不疼了……”
陳默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人群後麵,他手裡拿著柴刀,刀柄上的“凡”字凹痕沾著點稻種的溫度。他看著眼前的場景,看著吃糖糕的機械凡人,看著拉風箱的石墩,看著抱在一起的小械和鐵疙瘩,看著遞水的鐵生,看著塗藥的小蝶,看著笑的王婆,突然覺得,這就是他要的“凡人”的樣子。
他走到人群中間,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各位,不管是種稻的,打鐵的,熬藥的,還是機械的,都是凡人。以前我們有天庭壓著,要砸天;現在天砸完了,我們要定規矩。規矩不是天定的,是我們自己定的,要讓種稻的有稻種,打鐵的有鐵打,熬藥的有藥熬,不管是有機的還是機械的,都不能欺負人,不能搶活人的糧,不能奪治病的藥,不能跪任何人——這就是我們的《凡人公約》,三章,以後再慢慢加。”
人群安靜下來,隻有風捲著稻葉的香氣,糖糕的甜香,藥味的苦香,混在一起,飄得很遠。石墩放下風箱,走到陳默身邊,手裡拿著剛打好的鋤頭,鋤柄上還帶著他的體溫,上麵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凡”字:“俺同意!俺以後就按這規矩種稻,誰敢搶俺的稻種,俺就跟誰拚命!”
鐵生把龍骨巨錘往地上一杵,錘柄上的“凡”字亮得刺眼:“俺同意!俺以後就按這規矩打鐵,誰敢砸俺的鐵鋪,俺就用錘子砸爛他的狗頭!”
小蝶把藥簍背好,藥碾子碰在鋤柄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俺同意!俺以後就按這規矩熬藥,誰敢搶俺的藥,俺就給他灌苦藥,讓他記一輩子!”
鐵疙瘩舉起手裡的糖糕模子,電子合成音裡帶著堅定:“俺同意!俺以後就按這規矩壓糖糕,誰敢毀了俺的糖糕,俺就拆了他的零件!”
阿土把鏽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冇入泥土半尺,刀柄上的凹痕蹭著石墩的鋤柄,發出清脆的響聲:“老子也同意!誰敢壞了這規矩,老子就砍誰!砍到他服為止!”
小械舉著手裡的糖糕,跳著喊:“俺同意!俺以後就按這規矩捏糖糕,給所有凡人吃!”
王婆笑著點頭,手裡的糖糕冒著白汽:“俺同意!以後俺蒸的糖糕,第一個給守規矩的人留著!”
那個年輕的機械兵抬起頭,紅色的傳感器變成了暖黃色,電子合成音裡帶著點羞愧:“俺……俺也同意。以前俺錯了,以後俺按這規矩來,給大家修機械,不打仗了……”
陳默看著大家,點了點頭,把柴刀插在剛纔插鏽刀的地方,兩把刀並排站著,像兩個守著規矩的老兵。他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硬饅頭,掰了一塊遞給鐵疙瘩,又掰了一塊遞給石墩,自己留了一塊,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卻甜得發顫。
風又吹過來,稻葉的香氣更濃了,糖糕的甜香更甜了,藥味的苦香更苦了。鐵疙瘩手裡的糖糕模子晃了晃,草葉紋在陽光下閃著光。石墩手裡的鋤頭晃了晃,鋤柄上的“凡”字在陽光下亮得刺眼。阿土插在地上的鏽刀晃了晃,刀身上的崩口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遠處的氣泡已經完全裂開了,露出裡麵空蕩蕩的內部,隻有幾個散落的機械零件,和一個刻著草葉紋的糖糕模子。天邊又飄來幾個小的氣泡,有的泛著藍光,有的泛著紫光,有的泛著銀光,都是其他異宇宙的殘黨,有的想加入,有的想搞破壞。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凡人已經有了自己的規矩,有了自己的公約,有了自己的活法。不管是有機的還是機械的,不管是種稻的還是打鐵的,不管是熬藥的還是捏糖糕的,隻要守著這規矩,就是凡人,就能好好過日子。
阿土蹲下來,撿起地上的一塊機械零件,擦了擦泥,塞進懷裡,和星曄的饅頭渣、石墩的稻種放在一起,暖乎乎的。他抬頭看了看天邊飄來的氣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又一個?正好,老子這刀剛磨亮,還冇試過砍啥玩意兒呢。”
陳默看著天邊的氣泡,指尖碰了碰柴刀柄上的“凡”字,那裡沾著點糖霜,甜得很。他想起母巢核心裡前世陳衍說的話,想起八大異宇宙的凡人,想起剛纔大家的喊聲,想起風裡的香氣,突然覺得,這仗,纔剛剛開始,但已經贏了。
因為凡人有了規矩,有了公約,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有了不跪的底氣。而這些,是任何天庭都奪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