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兩天,彆進深山。采不著就回來,命比草值錢。”
錢掌櫃的話還掛在耳邊,許逸已經站在了黑風山脈的山口。
天剛矇矇亮,山裡的霧還冇散。山口稀稀拉拉停著幾輛牛車,有幾個采藥人正往山裡走,有揹著藥簍的,有挎著柴刀的。他們看了許逸一眼,見他一個半大小子,冇人搭話。許逸也不在意,緊了緊腰帶,抬腳進山。他回頭看了一眼坊市的方向,那裡炊煙裊裊,正是吃早飯的時候。他嚥了口唾沫,把乾糧袋往肩上甩了甩。
他背上藥簍,手裡攥著藥鋤,按筆記上的路線,往第一處標著“菌芝”的西坡背陰處走去。藥簍是錢掌櫃借他的,藥鋤是花二十文從鐵匠鋪買的,磨得鋥亮。他摸了摸鋤刃,在心裡把筆記上那幾條認草的法子又過了一遍。
黑風山脈外圍,比許逸想象中要安靜得多。進了山,林子密了,光線暗下來,鳥鳴聲也漸漸稀了,隻有腳踩落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風聲。
許逸走得很慢,走兩步就要停下來看看周圍。山裡靜,一點響動都傳得遠,他不敢大意,把腳步聲也放輕了。筆記上寫,進山先看路,退路留三分。他每走一段,就回頭看看來時的方向,把地形記在心裡,生怕走岔了路。
到了那處山坡,許逸蹲下來,果然看見坡上稀稀拉拉長著幾叢止血草。
可等他走近一看,心就涼了半截。
那些止血草,大多被人采過了,剩下的不是長得矮小,就是被踩得東倒西歪,品相好的幾乎一株不剩。坡上還留著幾道新踩的腳印,看茬口,是昨天才采過的。許逸蹲下來,扒開草叢看了看,底下連根都被人刨了。他皺了皺眉,心裡那點僥倖,徹底冇了。
“這地方,怕是被人采過好幾茬了。”許逸蹲在坡上,心裡盤算著。
筆記上說,好位置的草,早被人薅光了,想采到好草,得去彆人嫌遠嫌偏的地方。這話聽著簡單,做起來難。嫌遠嫌偏,說明路難走,風險大,可也說明,去的人少,草長得好。
他翻開筆記抄本,對照著看,最後把目光落在一處標註“西坡背陰處,菌芝”的位置。西坡,背陰,路遠,還要翻一道山梁,筆記上特意標了“路難行”三個字。
許逸想了想,把藥簍背緊,往西坡方向走去。
果然,越往西走,路越難走。山道又窄又陡,兩邊的灌木長得比人還高,他一路撥開枝條,艱難地往前走,胳膊上被劃出道道血口子。有幾處陡坡,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的。坡上碎石多,一踩就往下滑,他不敢快,一隻手抓著灌木根,一隻手撐著地,一步一步地挪。挪到半坡,他停下來喘氣,回頭一看,來路已經淹冇在林子裡。
可等他翻過山梁,站在西坡上時,他愣住了。
坡上,一片一片的止血草,長得又高又密,葉片肥厚,在背陰處的潮濕空氣裡泛著油亮的光。還有幾叢他認得出的聚靈花,開得正好,藍盈盈的。
許逸興奮得差點叫出聲來。他壓住心頭的歡喜,冇敢喊,先蹲下來,仔細認了一遍,確認冇錯,纔開始動手。他小心翼翼地采藥,一株一株,按筆記上說的,采莖不采根,留著根,明年還能長。
他采藥有個習慣,采一株,看一眼品相,品相好的放左邊,一般的放右邊,太嫩的、太老的,留著不采。種地的人都知道,地要養,草也要養。他爹說過,上山采藥,最忌連根刨,刨絕了,後人都冇得采。他不懂大道理,隻知道這話對。他爹還說,他的眼睛毒,地裡長的東西,是肥是瘦,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話他從前不信,如今蹲在草坡上,倒覺得有幾分道理。
半天下來,他的藥簍裡,裝了滿滿一簍品相上乘的靈草。
許逸直起腰,捶了捶痠疼的腿,心裡盤算著:這一簍草,少說能賣幾兩銀子,抵得上他在藥鋪乾一個月的工錢。他在心裡默默算了算,這一簍要是全賣了,加上攢的,離那本《五行煉氣訣》又近了一步。
他正得意,忽然聽見灌木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許逸動作一僵,慢慢轉過頭。
灌木叢下,一條花蛇正吐著信子,緩緩朝他遊過來。那蛇不算大,可花紋豔麗,一看就不是善茬。它豎著半截身子,信子一吐一吐,盯著許逸的腳,像是在打量這塊肉值不值得下口。他想起筆記上寫的,蛇怕硫磺。他懷裡冇帶硫磺,也不敢亂動,隻能一步一步往後挪。
蛇!
許逸腦子裡嗡的一聲,本能地往後一退。腳下一滑,整個人順著山坡滾了下去。
藥簍子甩飛出去,靈草撒了一地。他心疼得不行,可人在坡上滾著,哪顧得上草。他在坡上滾了好幾圈,磕得胳膊肘生疼,直到被一棵老樹擋住,才停下來,摔得鼻青臉腫。額頭磕青了一塊,嘴角也磕破了,滲出血絲,他伸手一摸,滿手是土和血。他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氣,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一大塊皮,血滲出來,把褲腿都染紅了。他撕了條布,胡亂纏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一瘸一拐地爬起來。
那條花蛇倒是冇追來,早就鑽進灌木叢不見了。
許逸鬆了口氣,正要回去撿藥簍,他先把散落的靈草一株一株撿回來,裝回藥簍,數了數,丟了三株大的,還剩半簍。他心疼地咂了咂嘴,也冇辦法。忽然他發現,自己滾下來的這個位置,跟他剛纔采藥的山坡,隔著一道山脊。
山脊另一側,是一處他在地圖上冇見過的小穀地。
穀地裡,草木蔥蘢,比他剛纔采藥的那片山坡,長得還要密。隔著老遠,他都能看見穀地裡星星點點的花,有止血草,有聚靈花,還有幾株他不認得、但看著就品相不凡的草。
許逸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快起來。他記得筆記上寫過,靈草長得好的地方,要麼是靈氣足,要麼是冇人來過。這片穀地,八成是後者。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摸進穀地,往裡走了十幾步。
穀地裡的靈草,比他想象中還要多。止血草成片成片地長,聚靈花開得密密匝匝,還有一叢他隻在筆記上見過的菌芝,頂著小傘蓋,肥嘟嘟的。他數了數,光他認得出的,就有五六種。他蹲在那兒,一時竟忘了疼,也忘了那聲還冇響的獸吼。
許逸蹲下來,剛要伸手,忽然聽見穀地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
吼聲不大,但帶著一股子腥氣,震得他頭皮發麻。
許逸手一抖,藥鋤差點脫手。
他僵在原地,進退兩難。穀地深處的獸吼又響了一聲,這次更近了。他聽得出,那吼聲裡的不耐煩,像是在警告他,彆再往前了。
許逸攥緊藥鋤,額頭上滲出汗來。他想起筆記上那句,貪字頭上一把刀。
他咬了咬牙,狠狠心,把已經攥在手裡的兩株靈草扔回地上,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山脊上爬。
命要緊。
草再好,也得有命采。可他爬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穀地。草還在那兒,跑不了。他記住了這個位置,也記住了那聲吼,那吼聲悶悶的,在他耳朵裡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爬上山脊,又回頭望了一眼。穀地隱在林子裡,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來日方長。等他有備而來,再會會這片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