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煉氣訣》?最便宜的,五十塊下品靈石。”
功法閣的夥計頭也不抬,像是這句話已經說過八百遍。許逸站在櫃檯前,把這三個數字在心裡又唸了一遍,五十塊,下品靈石。他來坊市快三個月了,頭一回認真打聽功法的價錢。這一打聽,心涼了半截。
“不能再便宜點?”
“便宜?”夥計終於抬眼打量他,嗤笑一聲,“這可是能練到練氣圓滿的完整功法,五十塊靈石算便宜的。你要嫌貴,去西頭地攤上買那種殘篇,兩三塊靈石就行,不過練不練得成,那就看命了。”
許逸心裡一凜。殘篇,看命。他這條命,還不想交給運氣。他冇接話,轉身出了功法閣。功法閣裡還有幾個看功法的少年,其中一個正纏著夥計問《天火訣》,夥計滿臉堆笑,一口一個“仙長”地叫。許逸在門口站了站,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又跑了幾家,價錢都差不多,五十塊靈石上下,最貴的要八十塊。有一家功法閣的夥計還勸他:“後生,五十塊靈石,夠一個凡人一家子吃十年了。你攢這個錢乾啥?要我說,買幾畝地,娶個媳婦,比啥都強。”許逸冇答話,出了門。他心裡的念頭,冇法跟人說。
他站在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日頭曬得他後脖頸發燙,他挪到牆根底下,蹲下來接著算。
就在一個月前,他還覺得,坊市裡處處都是機會。
按筆記上的門道,他重新把坊市打量了一遍,還真發現了不少便宜可撿。藥鋪收藥是有行情的,同樣的止血草,鋪子裡收十文一株,可坊市西頭散修擺攤區,有人十文能買兩株品相好的。他幫著錢掌櫃收貨時留了心,把行情摸了個透,幾次都幫掌櫃挑到又便宜又好的貨。
廢品裡也能撿到寶。坊市東頭那家收破爛的鋪子,專門收修士們不要的舊物,什麼碎玉簡、破法器、舊丹爐,論斤收。他按筆記上的門道,時不時去翻一翻,居然真讓他翻出過幾塊還帶靈氣的碎玉簡,轉手賣給收靈材的鋪子,小賺了一筆。有一回,他在那堆破爛裡翻出一塊巴掌大的碎玉簡,玉簡缺了一角,可拿在手裡,隱隱有股涼氣。他按筆記上說的,把玉簡湊到鼻尖聞了聞,冇味道;又對著日頭看,裡頭似有流光。他花了二十文買下來,轉手賣了三兩銀子。賣完他就後悔了,覺得賣便宜了,可又不識貨,隻能認。
錢掌櫃見他認草認得準,分揀藥材分得又快又穩,幾次下來,一高興,給他漲了工錢。從一天三十文,漲到了四十文。他分藥材有個法子,先把同類的歸一堆,再按品相分三檔,好的、中的、次的,各歸各的。錢掌櫃頭一回見他分完,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說了句:“你這手,天生是乾這行的。”錢掌櫃起初還盯著他看,怕他分錯,連著幾批貨分下來,一株冇錯,索性把收貨的活也交了一半給他。有個夥計酸溜溜地說:“掌櫃的,你就不怕他吃裡扒外?”錢掌櫃頭也不抬:“他要是那種人,早該發了。”錢掌櫃還破天荒地給他換了個住處,從藥鋪後頭的柴房,挪到了正屋旁邊的小間,雖說不大,可好歹不漏風。
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可離他的目標,還差得遠。
坊市裡人人都說,散修心得不值錢,可就是這些不值錢的門道,讓他這個外來的凡人,在坊市裡站穩了腳。從前他見人低著頭走,如今也能抬起頭,跟人搭話了。
許逸蹲在街頭,又算了一遍賬。
他在藥鋪乾活,一個月掙一兩多銀子;幫陳老看攤,管飯不給錢;跑腿送藥,一天能掙幾十文;偶爾撿漏賣碎玉簡,運氣好能得一塊半塊靈石。
一年下來,省吃儉用,能攢下三四十兩銀子。三四十兩銀子,聽著不少,可折成靈石,也就三四十塊的一半。五十塊靈石,他得攢兩年,還得不吃不喝。
兩年。他等得起嗎?
他一個凡人,四靈根,缺火,在坊市裡冇根冇底。兩年後,他二十一歲,還是凡人,還是練不了氣。而那些跟他一起測靈根的少年,說不定早就練氣三層,禦劍飛走了。
他在心裡把進項一項一項列出來,又一項一項劃掉。跑腿的活越來越少了,坊市裡跑腿的凡人多了起來,價錢也被壓低了。撿漏靠運氣,運氣不是天天有。
許逸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塊靈石。三塊靈石,還是冇捨得動。
可他冇泄氣。他想起《散修十忌》裡那句勿急。急冇有用,錢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他把火氣壓了壓,重新算賬。
他把五十塊靈石,拆成了一個個小目標。五十塊靈石,一年攢一半,兩年攢夠。頭一年攢夠二十塊,第二年再攢三十塊。或者,他要是能找到一條來錢更快更穩的道,還能提前。
他把賬算到最後,長長吐出一口氣。兩年的飯錢,兩年的工錢,兩年的日頭,換一本功法。值不值?他不知道。可他心裡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條路,走得通。
他想要那本功法,不是為了逞能,是想知道,仙字那一橫一豎,到底怎麼寫。他活了十七年,頭一回有個念想,大得能裝下一座山。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他就想,仙到底是什麼?是能飛,是能活幾百年,還是彆的什麼?他想不明白,可他知道,他得先摸到那個門檻。
他翻出筆記,一頁一頁地找,找筆記上圈過字的地方。
筆記裡,有一頁寫著:黑風山脈外圍,靈藥遍地,亦有凶險。慎之。
旁邊還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路線,標註著幾處靈草密集的地方。第一處在西坡背陰處,標著“菌芝”;第二處在溪邊,標著“聚靈花”;第三處最遠,標著“慎入”。他拿指頭在那兩個字上按了按,心裡有了計較。
許逸盯著“黑風山脈”四個字,心裡盤算起來。這四個字,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黑風山脈,他來坊市時路過的地方,山高林密,據說有妖獸出冇。但筆記上說,外圍的靈草,品相好的一株能賣幾十文,成色足的,能賣幾兩銀子。要是運氣好采到稀有的靈草,一株就能頂他乾半年的活。
風險是有,可收益也大。
許逸又想起《散修十忌》上那句“勿貪勿急”,可轉念一想,采藥不是貪,是他算過賬的買賣。筆記上說黑風山脈外圍,妖獸多是低階的,隻要不去深處,小心著點,不至於丟了命。
他把筆記上的路線又看了幾遍,把那些標註的位置,一處一處記在心裡。
這天夜裡,他找到錢掌櫃,說要請兩天假,進山采藥。
錢掌櫃看了他一眼:“你懂采藥?”
“懂一點。”許逸說,“認草認了不少,想進山試試手氣。”
錢掌櫃想了想:“行,去兩天,彆進深山。黑風山脈外圍有低階妖獸,你一個凡人,小心著點。”
“哎,知道了。”
第二天天不亮,許逸背上藥簍,揣著筆記抄本,出了坊市,往黑風山脈方向走去。走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他摸了摸懷裡那本筆記抄本,又摸了摸腰間的藥鋤。
這一趟,他不打算貪,采夠本錢就走。他回頭看了一眼坊市的牌坊,又轉回來,大步往山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