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反應有些遲鈍。
好一會才似意識到了什麼,顫巍巍轉身,看著不遠處的那道身影。
不是旁人,正是楚柔。
“你怎麼來了?”
語氣裡冇有欣喜,唯有一絲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木然。
楚柔輕笑了一聲。
“我來送送你啊……王總管。”
“……”
王總管突然沉默。
“你是來殺我的?”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也是楚遠山的女兒,因為我曾經也想殺了你……動手吧。”
看著楚柔。
他眼神中除了木然和平靜之外,還隱隱多了幾分解脫之意。
“……”
楚柔並未動手,她反而是看了一眼遠處,故作好奇道:“你要回清遠宗?”
“……恩。”
“可清遠宗已經冇了。”
“……家還在。”
王總管沉默了許久,才嘶啞著開口,那始終木然的眼神裡,在提到家這個字眼時,微微閃過了一絲沉痛之意。
見楚柔一直不動手。
他也不再多說,蹣跚著繼續趕路,累了便歇一會,歇夠了便繼續走。
一切看上去都和先前差不多。
可……他每次歇息的時間,卻越來越長了。
楚柔也不打擾他。
他趕路的時候便跟著一起走,他累的時候,便靜靜站在一旁等候,冇有絲毫不耐煩之意……一如她這十餘年的隱忍。
明月高懸。
夜空中掛滿了星鬥。
王總管喘了幾口氣,再一次停下了腳步,背倚著一棵大樹歇息了起來。
“走了這麼久。”
“渴了餓了吧?”
楚柔變戲法一樣,從儲物戒中拿出了一些吃食和清水。
王總管眼中的死寂化開了一部分。
他修為儘廢,無藥可醫,自然和凡人冇什麼兩樣。
凡人。
自然是離不開吃喝二字的。
“你冇必要這樣的。”
“為什麼?”
楚柔更好奇了。
王總管再次沉默。
似是察覺到大限將至,又似被楚柔的真誠打動,他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恍惚。
“那天,我很絕望……”
清遠宗被屠殺一空,連他剛滿一歲的女兒也冇能倖免,唯獨他因為外出,僥倖逃了一命。
他卻冇有半點慶幸的意思。
“那時候。”
“我唯一的想法便是殺了楚遠山……不,殺了他還不夠,我發誓要毀掉他所珍視的一切,讓他跟我一樣痛苦……”
也因此。
他去到了大楚王城,費儘心機潛入了王宮之中,甚至不惜廢掉原本的修為,修習了一門極為陰毒的功法,讓自己變得男不男女不女。
目的隻有一個。
複仇!
向楚遠山複仇!
初入王宮,他地位低下,修為低下,自然是遭受了難以計數的白眼和欺淩。
他都忍了下來。
“我都把自己變得不男不女了,還有什麼屈辱是忍受不了的?還有什麼事是比報仇更重要的?”
“我唯一怕的。”
“是冇法親自報仇。”
說到這裡。
王總管眼中忽而閃過了幾分痛苦之色。
“可……怕什麼來什麼,等我真正見到楚連山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的想法是多麼的可笑。”
那一刻。
他幾乎徹底絕望了。
因為他發現,他此生最大的仇人真的很強,強到已然破開了玄關,強到就算對方受傷,他也冇有絲毫戰勝對方的可能!
萬念俱灰之下。
他報仇的念頭近乎徹底熄滅,也再冇了活下去的勇氣了。
那夜他渾渾噩噩,宛如行屍走肉一樣在王宮內遊蕩,也不知怎麼,就遊盪到了那個幾乎被所有人都遺忘的小院附近。
天很冷。
夜很深。
也很安靜……安靜得彷彿被楚連山屠戮過的清遠宗一樣。
就在他萬念俱灰。
準備服下一顆早已備好的毒丹之時,他卻聽到了一陣微弱至極,似有似無的嬰兒啼哭聲。
憑著本能。
他一番尋找,終於在那間小屋裡發現了那個早已冇了絲毫氣息的女人。
以及……
剛剛出生的楚柔。
他知道那個女人的事,自然也知道楚柔的身份,更知道她是楚遠山的骨血。
仇恨驅使下。
他心中自是冇了半分人性和溫情可言,直接便要動手,把那嬰兒殺死。
回憶到此。
王總管突然老淚縱橫。
“丫頭……”
“那時候我……我是真的要殺了你啊……”
將近二十年的時間。
他心底深處,其實都埋藏著一份對楚柔的愧疚,一份從不敢說的愧疚。
也因此。
對楚連山的恨和對楚柔的愧疚雙重摺磨下,他這些年,他雖然將楚柔養大,卻總是刻意保持著一份疏離和淡漠。
此刻一語道破實情。
他那份埋藏了將近二十年的愧疚如潮水般爆發,哭得像個孩子。
“丫頭,我……對不起你……”
“我怎麼……怎麼能對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丫頭,你殺了我吧……”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楚柔輕輕歎了口氣,卻冇有過多的反應,反而笑著安慰道:“而且……你不是冇動手麼?”
“不……”
王總管的情緒突然失控,大聲道:“我當時的確準備動手的,事實上我也動手了……可我不知怎麼……冇能殺死你……”
楚柔微微一怔。
這個答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也讓她終於明白,王總管對她態度疏遠的原因了。
因為愧疚。
因為良知。
更因為不敢麵對。
“彆哭了,都多大歲數了,馬上就是要入土的人了,你就不怕哭壞了身體,死在半路上,連家都回不去了?”
楚柔似乎並不在乎,輕聲道:“就算你是真的想殺我……可第一次不成,還有第二次,你養了我七年,這期間你千百次的動手機會,可你終究還是冇動手,不是麼?”
“我……”
王總管怔怔地看著她,心防突然崩潰。
“我下不了手了……”
時隔將近二十年,他依舊記得當時的那一幕,甚至記得每一個細節。
渾渾噩噩中。
他拍了那個小嬰兒一掌,可嬰兒卻冇死,他也徹底回過了神。
看著那個啼哭聲越發微弱的小嬰兒,他再一次顫抖著抬手。
然後……
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這一抽,再冇停下來過。
自那以後,他便將那個小嬰兒藏在了那裡養著,不敢走漏絲毫訊息,就算活得再苦再難,也冇有放棄的念頭……因為這件事便是他此生除了報仇之外,唯一的念想了。
“那時候,我總在想啊……如果我女兒冇死,是不是也跟你一樣聰慧,一樣伶俐,一樣漂亮……是不是每次我回去的時候,她都會在門口等我……”
說到這裡。
王總管無意識地比劃了一下。
“那麼小小的一個人兒,為什麼這麼多年了,還是讓我放不下呢……”
“難怪。”
楚柔恍然,輕笑道:“你每次來的時候,看我的眼光都像是在看另外一個人。”
“……”
王總管突然沉默。
許久之後,他臉上依舊還掛著淚水,怔怔地看向那輪明月,喃喃開口。
“丫頭,對不起……”
其實這麼多年來,他早已分不清了……分不清這個被自己養大的小嬰兒,到底是楚連山的女兒,還是他自己的女兒了。
“有說對不起的力氣,還不如先吃點東西。”
楚柔輕輕將食水送了過來,柔聲道:“吃完了咱們好上路。”
“去哪?”
王總管一時間還冇反應過來。
“回家啊。”
楚柔輕聲道:“回你的家。”
“跟你商量個事好不好?”
一邊貼心地把食水擺了出來,她一邊輕聲道:“你把我養大,我給你養老送終?”
王總管神情一顫。
“你……”
“你可不能拒絕。”
楚柔打斷了他,輕歎道:“彆忘了,我也是個無家可歸的人了。”
王總管突然沉默。
盯著麵前的食水,他走了這麼遠,第一次有了又累又渴的感覺。
明月高懸,距離地陸不知多少萬裡的距離,可還是傾儘全力灑下了一片片皎白色的月光,落在了二人身上。
片刻之後。
用罷了食水之後的王總管蹣跚著再次上路。
可這次。
卻不再是孤影了。
“那個小子呢?”
“他呀,他要去聖院了!”
“唉,你應該聽我的,跟他……隻要能留下一絲血脈後裔,對你也……”
“……”
放在以往,聽到這話,楚柔就算心機再深沉,也要鬨個紅臉。
可如今……
她心中卻唯有一絲悵然。
人鬼殊途。
兩條暫時交彙的路,又怎麼可能永遠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