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推著日子往前走,羅浩很快長到了四歲,到了懵懵懂懂、開始跑著認識世界的年紀。他和別的小孩一樣,喜歡追著院子裏的小雞跑,喜歡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喜歡攥著小玩具,想要湊到街邊玩耍的孩子堆裏。可他又和所有小孩都不一樣,從他學會走路開始,母親就從來沒讓他的右手露在外麵過。
盛夏的天,熱得柏油路都像是要化掉,小鎮上的孩子都光著膀子、穿著短袖,瘋跑瘋鬧得滿頭大汗,唯獨羅浩,右手套著一層薄薄的棉布手套,被母親用針線縫得嚴實,哪怕手心捂出一層又一層的痱子,癢得他不停攥拳頭,也絕不能摘下來。
“小浩,記住,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能把手套摘下來,不能讓別人看到你的手,好不好?”母親總是蹲在他麵前,一遍又一遍地叮囑,眼神裏滿是哀求與忐忑。
年幼的羅浩不懂為什麽,他隻知道,摘下手套,手心會很涼快,可母親會哭,父親會歎氣。他懵懂地點頭,把那隻戴著手套的右手,緊緊藏在身後,或是揣在衣兜裏,像藏著一件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第一次感受到“怪物”這個詞的惡意,是在村口的大槐樹下。那天午後,他攥著父親給削的小木槍,偷偷跑到村口,看著七八個同齡的孩子圍在一起玩彈珠,笑聲清脆,熱鬧得很。他站在不遠處,眼巴巴地看了好久,小腳忍不住往前挪,想要加入他們。他怯生生地走過去,把小木槍遞到最前麵的小男孩麵前,小聲說:“我、我有槍,我們一起玩好不好?”那個小男孩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無意間掃過他藏在身後、鼓鼓囊囊的右手,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你手裏藏的啥?為啥老是把手藏起來?”
羅浩嚇得往後縮了縮手,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旁邊的孩子也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眼神裏滿是好奇:“他就是羅家那個小孩吧?我聽我媽說,他長得跟我們不一樣。”“他為啥一直戴著手套啊?是不是手爛了?”
好奇心催著他們往前湊,有個膽大的小男孩,伸手就去拽羅浩的右手,非要看看他手裏藏著什麽。羅浩慌了,拚命地往後躲,雙手緊緊護著手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別碰我!別碰我的手!”
可他越是反抗,那群孩子就越是好奇。推搡之間,羅浩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右手撐在滾燙的地麵上,棉布手套被磨破了一個角,那根多餘的小手指,硬生生露了出來。時間像是瞬間靜止了。
圍著他的孩子們,全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他那隻破了手套的右手,看著那根突兀的、多出來的手指,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驚恐的尖叫。“怪物!他有六根手指!”
“真的!他比我們多一根手指!他是怪物!”
“媽媽說的沒錯,他是怪物,會傳染的!離他遠點!”
刺耳的喊聲,像一把把碎冰碴子,紮進羅浩的耳朵裏。他趴在地上,看著自己露出來的手指,又看著孩子們驚恐地四散躲開,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麽肮髒可怕的東西,那一刻,他小小的腦袋裏,終於明白了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是因為這根多出來的手指,因為自己是他們口中的怪物。
他慌了,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想要去捂那根露出來的手指,想要把那根讓他變成怪物的手指藏回去,可越急越亂,手套被扯得更破,那根手指就這樣明晃晃地暴露在陽光下,暴露在所有人鄙夷、恐懼的目光裏。
“怪物!別過來!我們不跟怪物玩!”
“快走開!你這個六指怪物!”
孩子們撿起地上的小石子、土塊,朝著他扔過來,嘴裏不停地喊著侮辱性的外號。小石子砸在他的身上、胳膊上,不疼,可那些喊著“怪物”的聲音,卻像刀子一樣,割在他小小的心上。他站在原地,攥著破掉的手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嘴巴一癟一癟地哭,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隻是因為多了一根手指,就變成了所有人都討厭的怪物。
路過的街坊看到這一幕,沒有一個人上前拉他一把,隻是站在一旁,指指點點,眼神裏滿是嫌棄和避諱,甚至有人拉走自己的孩子,嘴裏唸叨著:“快過來,別跟他接觸,晦氣。”
沒有人問他疼不疼,沒有人安慰他,所有人都在用眼神和行動告訴他:你是異類,你不該存在,我們都討厭你。
羅浩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回家的。他一路哭著,跑過小鎮的街巷,身後是孩子們的嘲笑聲,身邊是路人異樣的目光,他緊緊捂著右手,跑回家撲進母親懷裏,哭得撕心裂肺:“媽,他們說我是怪物……我為什麽是怪物啊……”
母親看著他破掉的手套,露在外麵的手指,還有身上沾著的泥土、石子印,心像被狠狠揪碎了,抱著他失聲痛哭,一遍遍地說:“不是的,小浩不是怪物,是他們不懂事,是媽媽不好,是媽媽沒保護好你……”
可再多的安慰,也抹不掉剛才刻在羅浩心裏的傷害。從那天起,“六指怪物”這個稱呼,徹底纏上了他。
小鎮就這麽大,這件事很快傳遍了每一個角落。再也沒有孩子願意跟他玩,哪怕他主動湊過去,也會被人推搡著躲開,嘴裏喊著“怪物走開”。走在街巷裏,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看到他都會下意識地躲開,目光裏的嫌棄、恐懼、鄙夷,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他牢牢困住。鄰居家的大門,會在他路過的時候,砰地一聲關上;街邊的小販,會在他靠近的時候,不耐煩地揮手趕他走;就連親戚家的孩子,也被大人叮囑,不許跟他來往。他成了小鎮上最孤獨的孩子,沒有玩伴,沒有朋友,隻能一個人躲在自家的院子裏,蹲在牆角,看著別的孩子嬉笑打鬧,自己孤零零地坐著。他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愛說話,原本清澈的眼睛裏,漸漸蒙上了一層與年齡不符的陰鬱和自卑。
他開始討厭自己的右手,討厭那根多出來的手指。晚上睡覺的時候,他會偷偷摘下手套,盯著那根手指,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起,用力地捶打它,像是在恨它為什麽要長出來,為什麽要讓自己變成人人討厭的怪物。
父親看著他日漸孤僻的樣子,心裏滿是痛苦,卻又無能為力。他試過找那些欺負羅浩的孩子家長理論,可換來的卻是對方的冷嘲熱諷:“本來就是個畸形孩子,還不讓人說了?管好你家孩子,別嚇著我們家娃!”
老實巴交的父親,被懟得說不出話,隻能垂著頭回家,看著蜷縮在角落的兒子,重重地歎著氣,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父母的隱忍、無奈,旁人的冷漠、惡意,一點點吞噬著羅浩的童年。
他不再試圖靠近任何人,不再想要和別人一起玩耍,他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把自己藏在屋子裏,習慣了永遠戴著厚厚的手套,把那根讓他蒙羞的手指,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開始學會用冷漠包裹自己,別人的嘲笑,他裝作聽不見;別人的躲避,他裝作不在意。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心裏那道被叫做“怪物”的傷口,一直在流血,一直在潰爛,一點點長出冰冷的尖刺。每當夜深人靜,他看著自己的右手,看著那根多餘的手指,心裏總會冒出一個小小的、陰暗的念頭:為什麽明明我什麽都沒做,卻要被所有人討厭?為什麽那些欺負我的人、用異樣眼光看我的人,卻可以開開心心地活著?
這個念頭,在他孤獨又壓抑的童年裏,悄悄埋下,和著無盡的偏見與惡意,一點點生根。他不知道,這份從小被刻在骨子裏的歧視與孤獨,終有一天,會變成一把雙刃劍,既刺傷自己,也會讓他對這個世界所有的惡,燃起偏執的懲戒之心。
而此刻的他,隻是一個縮在角落,戴著手套,眼裏盛滿委屈和冷漠的,被整個小鎮拋棄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