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年的深冬,北方小鎮被厚厚的積雪裹得嚴嚴實實,寒風卷著雪沫子,拍打著老舊平房的玻璃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藏在暗處的嗚咽。
羅浩就是在這樣一個冷得刺骨的清晨,降生在這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裏。
接生的產婆擦著額頭上的汗,剛想把皺巴巴的嬰兒遞給一旁手足無措的羅父,目光掃過孩子右手的瞬間,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神裏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驚愕,隨即變成了避諱的慌亂。
“老羅……這、這孩子……”產婆的聲音抖了抖,下意識把孩子往羅父懷裏送,不敢再多看一眼。
羅父是個老實巴交的木匠,雙手布滿粗糙的老繭,他笨拙地接過繈褓,低頭看向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小家夥閉著眼睛,小臉通紅,呼吸微弱,可那隻緊緊攥著的右手,卻清晰地、毫無遮掩地,長著第六根手指。
不是畸形的肉瘤,是一根完整的、帶著指甲的手指,緊貼著小指,突兀地長在手掌邊緣,在小小的手掌上,顯得格外刺眼。
羅父的身子猛地一震,懷裏的嬰兒差點滑落,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根多出來的手指,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原本盼了十個月的喜悅,在這一刻,被徹骨的寒意澆滅,連帶著屋外的風雪,都像是鑽進了骨頭縫裏,冷得他渾身發僵。屋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躺在床上虛弱的羅母察覺到不對勁,掙紮著撐起身子,聲音沙啞地問:“怎麽了?孩子怎麽了?”
羅父不敢抬頭看妻子,隻是緊緊抱著孩子,手掌下意識地捂住那根多餘的手指,彷彿這樣就能把這份“不祥”藏起來。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悶聲說了一句:“沒事,孩子沒事……”
可他慌亂的眼神,躲閃的動作,根本瞞不住枕邊人。羅母心裏一沉,不顧身體的虛弱,硬是撐著坐起來,伸手要抱孩子。羅父推脫不過,隻能小心翼翼地把繈褓遞過去,眼神裏滿是絕望。
當看到孩子右手那根多餘的手指時,羅母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順著憔悴的臉頰滑落,砸在繈褓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沒讀過多少書,骨子裏藏著最樸素的迷信,在小鎮上,天生畸形的孩子,向來被視作“怪物”“不祥之物”,是會招來非議、惹來災禍的。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她喃喃自語,伸手輕輕觸碰那根小小的手指,懷裏的嬰兒像是感受到了母親的悲傷,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聲細弱,卻像一把鈍刀,割著夫妻倆的心。
產婆在一旁唉聲歎氣,壓低聲音勸道:“這事可千萬別往外說,小鎮就這麽大,嘴雜得很,傳出去,孩子這輩子就毀了,你們家也別想安生了。聽我的,趕緊把孩子的手藏好,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裏看到了恐懼和無助。
從那天起,羅浩的第六根手指,成了這個家裏最大的秘密,也是最沉重的枷鎖。
為了隱藏這個秘密,羅母從早到晚,都用小棉被緊緊裹著羅浩的右手,哪怕是天氣稍暖,也絕不允許他的手掌露在外麵。鄰裏鄉親過來探望,問起孩子,夫妻倆總是強顏歡笑,把孩子護在懷裏,死死遮住他的右手,從不讓人觸碰。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小鎮就這麽大,家家戶戶捱得近,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傳遍整條街。接生婆的無心之言,鄰居無意間瞥見的一角,很快,“羅家生了個六指怪物”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小小的小鎮裏飛速傳開。
起初是竊竊私語,是躲在牆角的指指點點,是路過羅家時,刻意放慢的腳步和探究的目光。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嫌棄,有避諱,更多的是一種看異類的冷漠。
羅浩滿月的時候,按照小鎮的習俗,本該擺幾桌酒席,宴請親友。可夫妻倆不敢,他們怕別人看到孩子的手,怕那些不堪入耳的議論,怕自己的孩子,從一出生,就被釘在“怪物”的標簽上。
那個滿月酒,最終悄無聲息,家裏沒有一個客人,隻有一家三口,守著冰冷的屋子,和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繈褓中的羅浩,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他不知道自己多出來的一根手指,會成為他一生的枷鎖;不知道自己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活在別人的異樣眼光裏;更不知道,這份與生俱來的“與眾不同”,會一點點撕碎他對這個世界所有的善意,種下偏執與黑暗的種子。
他隻是偶爾會揮動著右手,無意識地觸碰著身邊的衣物,那根多餘的手指,在他懵懂的感知裏,和其他手指沒有任何區別。可他身邊的世界,早已因為這根手指,變得冰冷而殘酷。
羅父出門做木工,總能聽到背後有人指指點點,往日相熟的街坊,也開始刻意疏遠他,話裏話外都帶著避諱:“老羅家那孩子,聽說長得不一般,以後可別讓自家孩子跟他玩。”“天生六指,怕是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來討債的。”
這些話,像針一樣紮進羅父的心裏,他隻能默默忍受,回到家裏,看著繈褓中無辜的孩子,滿心都是無力的痛苦。
羅母更是不敢出門,整日把自己關在家裏,守著孩子,以淚洗麵。她看著懷裏熟睡的兒子,小臉幹幹淨淨,除了那根手指,和其他孩子沒有任何不同,可就是這一根手指,讓她的孩子,從一出生,就被這個世界判了“異類”。
她無數次地撫摸著羅浩的右手,輕輕摸著那根多餘的手指,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把它藏起來,藏一輩子,不讓任何人看到,不讓我的孩子受一點委屈。
可她不知道,越是隱藏,越是刻意,這份“與眾不同”,就越會成為紮在羅浩心裏的刺,等到他懂事的那一天,這根刺,會徹底刺穿他的童年,讓他墜入無邊的黑暗。
寒冬漸漸過去,春風吹綠了小鎮的枝頭,羅浩也一天天長大,開始睜開眼睛,打量這個世界。他看到的,卻是母親時刻緊繃的神情,是父親眼底化不開的憂愁,是窗外路過的人,投來的、躲躲閃閃的、帶著嫌棄的目光。他小小的心裏,第一次萌生了一種模糊的感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自己是不被喜歡的。
那根藏在衣袖裏的第六根手指,不僅藏住了他身體的缺陷,更藏住了他本該擁有的、無憂無慮的童年,也藏住了他對這個世界,最初的信任與期待。而這一切,隻是開始。
屬於羅浩的,漫長而壓抑的畸零人生,從這根多餘的手指開始,正式拉開了序幕。黑暗的種子,在他降生的那一刻,就已經深埋心底,隻等著歲月的澆灌,慢慢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