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謀三國 第四百九十四章 許靖（三）

許靖朗聲道：“既然我等汝南冠族眾意如此，煩請李瓚賢弟，迴郡轉達荀爽、陳紀、鍾迪、韓融、郭圖、庾乘、辛評、杜襲、趙典、棗衹等穎川世家。汝穎相向而行，則天下其他州郡的世家們，當會景從。”

李瓚立即應道：“喏。文休公德高望重，我汝穎二郡又是一體，想必荀公、陳公等人，當會選擇與汝南諸位高士共進退。”

曹操也欣喜地說道：“聽聞韓融韓元長公也在密切聯係本郡鄉黨，此番我等當可營救出賈彪、司馬防等人。不過——”

曹操話鋒一轉，道：“為對天子有所表示，錦馬超決意將他們投入左校服苦役至少半年。服苦役期間，從事何務；服苦役滿半年之後，是否得以脫身，還另需額外贖金；服苦役繁重程度以及時間長短，隻看贖金多寡而定……文休公，這……”說到最後，曹操麵露難色。

許劭急目視樊子昭，後者會意、便直起身子、想要出言表示反對。但樊子昭還沒開口，許靖已果斷地伸出手示意他別說話，樊子昭猶豫地看了看許靖、許劭兩人，便又跪坐下來、終究沒有說話。

許靖道：“冒犯皇權、沒入左校，卻也是沒奈何之事。但賈彪、司馬防等人，乃是士人清流，安能讓他們從事那等賤業？豈非斯文掃地？我等既然奔走相救，何妨救人救到底。孟德啊，若是要換取他們沒入左校後安排在輕鬆崗位上，滿半年即行釋放，錦馬超想要多少錢糧？”

曹操拱手而道：“曹某固知諸公必欲相救，因此也曾試探過錦馬超：他道需要總共兩億錢、三萬匹布帛、五十萬斛糧。文休公，您看……”

許靖豪爽地大手一揮，笑道：“就這麽點錢糧？給他就是！”

許劭終於難以忍受許靖主導談判，忍不住反對道：“各家已答應給出大筆錢糧，還不夠多嗎？你還想給出多少錢糧？你不管家，焉知家業經營艱難？雖說我們許氏是汝南冠族，但現在葛陂等地都還有何曼、劉辟等黃巾賊流竄，莊園裏的徒附佃戶難以安心務農。我畜養宗兵、修築塢壁，才堪堪抵禦，這才讓我們許氏在本郡的田土，免遭兵燹；又在外州外郡置辦莊園田產，才勉強維持許氏全族的用度。你卻倒好，空口一張，又要讓出如許錢糧。”

許靖笑嗬嗬地走至許劭的桌案前，對他拱手道：“我豈不知子將，作為族長，為家為業嘔心瀝血？實在是不忍於士人操持賤業、清流化為濁流啊！我當年窮困時，為人趕馬、磨糧，何其狼狽啊？故而推己由人，乃覺同情啊！”

曹操暗笑這兩個堂兄弟互相爭鬥，居然擺到台麵上來說。許靖之所以窮困，正是當年擔任郡功曹的許劭阻撓，不許他出仕；許靖沒辦法，隻能從事賤業。他故意委婉說出來，正是要發泄一番當年的委屈。

眾人看兩兄弟如此內鬥，也都有些尷尬，不好插嘴，都心有靈犀地不做聲。

而許劭被點出當年打壓的舊事，自覺理虧；許靖現在又是與他齊名的名士，月旦評有他一半功勞與名望；現在的許靖，已經不是他能夠迫使去趕馬、磨糧的無名之輩了。他便微微側開略微漲紅的臉，冷傲不語。

拿捏住了許劭，許靖便笑道：“既然子將也不反對，那就如此定下吧！”

袁基、袁遺、應珣等人紛紛略微拱手以示。

許靖又道：“孟德，以我之見，那錦馬超隻不過是貪婪成性而已。將賈彪等人沒入左校隻是做個樣子，給天子看罷了。至少服苦役半年這個底線，也不是不可以談。他還需要我等汝穎人士，去遊說其他州郡的世家，又豈會不賣我們一個麵子？你迴去告訴他，我等要求，隻罰賈彪等人沒入左校一個多月即可。也就是在元日大朝會之後，就借大赦的機會，釋放賈彪等人。若他不從，我等就串聯其他州郡的世家一起反對。”

曹操也知道馬超真正的目的是想要錢糧布帛田土，根本不在乎賈彪等人在左校裏呆多久，便趕緊應下：“文休公海內聞名，汝穎世家天下所望，想必錦馬超當會有所退讓。”

在許靖一番遊說下，汝南眾人對奔走相救之事，俱都達成合意，於是今日之會便到此結束了。許劭難忍許靖，便提前離場；留許虔在場招呼眾人。曹操略微陪眾人飲了些酒，想著趕緊迴京複命，便匆匆向眾人辭行。

在曹操出了塢壁、正要騎上馬背時，背後傳來一聲“孟德且慢！”。

曹操迴頭一看，是許靖正向他這裏走來，便連忙與他見禮。

“文休公還要什麽要吩咐的？”

許靖臉上笑容神秘，道：“孟德，此間沒有旁人，你給我說句實話：錦馬超索取田土，是不是為了試行均田？”

曹操怎會預想到許靖居然有此一問？而且如此直白了當？他當即就緊張起來，趕緊否認道：“當然不是！”

得到如此迴答，許靖的笑容變得愈加怪異，他笑道：“你可知，人在撒謊時，非常緊張，雙目瞳孔會不自覺地放大？”

“……”曹操啞口無言。

“……文休公是如何想到的？”見瞞不住，曹操幹脆反問。

許靖微笑道：“嗬嗬，養軍這個說辭倒是完美無瑕，可瞞得住許子將，卻瞞不過我。那錦馬超不為了均田，何必索要如此之多的田土？我料定他一定是先在那五萬頃田土上試行，然後向各州郡推廣。如此大謀，所圖甚大！他是想斷了所有世家豪強的命根啊！”說到最後，許靖臉上的笑容頗具玩味。

曹操愈發緊張，沒想到許靖居然已經把馬超的意圖，看得一清二楚；若是許靖將此事告知其他世家子們，以他的號召力，必然會對馬超打擊世家、推行均田、遏製兼並的圖謀造成重大影響。當即曹操便心生警惕，擔憂許靖會破壞馬超與他的計劃。

可曹操轉念一想，許靖既然清楚馬超的打算，卻沒有從中作梗、反而推波助瀾，這說明還有轉圜餘地；許靖也並非有意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