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頭,老花鏡後麵的眼睛眨了眨,露出笑容:“秋仔回來啦?吃飯冇?”
“吃了,奶奶。”我拉過一張竹凳,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枯瘦但穩定的手捏著針線,在布料上穿梭。“您身體還好吧?”
“好,好,就是眼睛花了,這針腳越來越醜咯。”奶奶放下針線,摸了摸我的頭,就像我小時候那樣,“你一個人回來?住得慣不?老屋潮,晚上多蓋點。”
簡單的寒暄後,我猶豫著,不知該如何開口。直接問那些血腥的往事,對一位年近九旬的老人來說,太過殘忍。
倒是奶奶先提起了話頭:“白天跑去學校了?”
我一愣:“您怎麼知道?”
“鎮子就這麼大,飛過隻鳥都曉得。”奶奶重新拿起針線,語氣平淡,“你小時候,就愛往那戲台子邊上湊,聽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長大了,還惦記著?”
“就是……有點好奇。”我試探著說,“奶奶,您小時候,這戲台就在了嗎?”
“在哦。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它就在了。那會兒,戲台可熱鬨,過年唱大戲,鎮上的人都擠在下麵看,瓜子皮花生殼能鋪一地。”奶奶的眼神有些飄遠,彷彿穿過了時間,看到了另一個時空的熱鬨,“後來……就不唱了。”
“是因為打仗了嗎?”我輕聲問。
奶奶穿針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隻聽到自己心跳和窗外蟋蟀的鳴叫。昏黃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那些皺紋看起來更深了。
“仗打起來,哪還有心思聽戲。”她最終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又低下頭去縫補,但針腳明顯亂了。
“我聽說……”我鼓起勇氣,聲音壓得更低,“日本兵來過咱們這兒?在戲台那兒……”
“啪嗒。”
奶奶手裡的頂針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冇去撿,隻是停下了所有動作,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堂屋裡一片死寂,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隻有燈泡因為電壓不穩,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誰跟你說的這些?”奶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冰冷的嚴厲。
“就……聽鎮上老人提過一嘴。”我有些慌。
“彆聽他們胡說!”奶奶猛地抬起頭,眼睛在鏡片後瞪著我,那目光裡有痛楚,有恐懼,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乾什麼?你是讀書人,要信科學,不要學那些迷信!”
她的反應如此激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記憶中,奶奶總是溫和的,甚至有些絮叨,從未用如此尖銳的語氣對我說過話。
“奶奶,我不是……”
“行了!”她打斷我,彎腰撿起頂針,手指有些顫抖,“我累了,要睡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晚上彆亂跑,聽到冇?”
這是逐客令了。我知道今晚不可能再問出什麼。我站起身:“那您早點休息,我明天再來看您。”
奶奶冇說話,隻是背對著我,揮了揮手,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瘦小,也格外倔強。
走出老宅,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我漫無目的地在鎮子裡走著,心裡亂糟糟的。秦伯的諱莫如深,奶奶的激烈反應,都像一層濃霧,籠罩在那個曆史的傷口上。他們越是迴避,越是證明,那傷口從未真正癒合,它隻是被時間倉促掩蓋,依然在看不見的地方,潰爛,流膿。
不知不覺,我又走到了能望見學校的那片山坡。夜色已深,鎮上的燈火稀疏黯淡,學校那邊更是漆黑一片,隻有輪廓模糊地貼在更黑的夜空背景上。那座戲台,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看不見了。
但啞河的水聲,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轟隆隆,轟隆隆,像是從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雷,又像某種巨大生物緩慢而沉重的呼吸。
我忽然想起楊老師白天指的方向。西邊,操場。
鬼使神差地,我轉身,朝著學校西側走去。那裡冇有人家,隻有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通向那片曾經的亂葬崗,如今的操場。
夜晚的田野空曠得嚇人。月亮被雲層遮擋,隻有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山巒和樹木模糊的影子。風穿過田埂和荒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心裡有點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