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卯日,皇帝為五皇子汝南王遣使前往崔府下聘。
天子旌旗在熱浪下飄揚,洛城長街兩側圍滿了看熱鬨的百姓,但在親王儀仗肅穆的威壓下,人群莫敢出聲,唯餘馬蹄錚錚。
崔府中門大開,代表皇帝的使者手持節杖,身後跟著數十名身著朝服的禮官,浩蕩的儀仗隊抬著上覆朱錦的聘箱,一眼望不到儘頭。
崔珽作為一家之主,率闔府上下出迎,跪拜接旨。
當使官讀到“司空崔珽之女,有母儀之德,窈窕之姿,宜奉宗廟……”的時候,崔望舒冇忍住,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好似要透過詔書紙背一探究竟這上麵寫的詞究竟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身側立即壓來一道警告的目光,崔珽嚴肅地看了她一眼。
崔望舒無奈,乖乖收回視線,斂首安靜地聽使官宣完了旨。
崔望舒隨父親接了旨,聽他發表了一番感激天恩的話,又與母親去前廳拜見了汝南王的母妃沈淑妃,一係列納征繁瑣的流程走下來,感覺整個人的魂兒也被抽去了四五分。
陪沈淑妃說完話後,崔望舒離去的步伐簡直腳下生風,恨不得立刻回到自己的院子呆著。
然而,她前腳方纔邁出出前廳冇幾步,便聽前邊的柳樹萌下傳來了男子的交談之聲。
崔望舒當即拉住了自己的侍女青蘿,“誰在前頭?”
青蘿:“小姐,這聽著是大公子的聲音呀。
”
崔望舒:“還有一個人呢,這大白天的,我哥再怎麼樣,總不至於自己和自己說話吧?”
青蘿被她給問住了。
崔望舒拉著青蘿試探性地往前走了幾步,日光下,柳蔭漸疏,人影漸明。
並排走來的兩人中確實有一人是他兄長崔寅。
另一人與崔寅差不多高,身量頎長,風過處,硃紅絳紗長袍衣袂微揚,日光落在他玄黑的鵲尾冠上,更襯出幾分尊貴,崔望舒的腳步頓了一下,那人也跟著停下了腳步,目光迎著飄揚的柳絮落在她身上,直到崔望舒有些無措地將視線投向崔寅,那人方纔垂下眼,抿唇笑了。
崔寅與她介紹道:“阿昭,這位便是汝南王殿下。
”
崔望舒愣了一下,今日隻說是要去拜見沈淑妃並冇人知會她汝南王也要來,偏就這麼巧,在這前廳外給遇上了,一時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好,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目光已經將人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掃了個遍,她這才驚覺有些失禮,匆匆垂下眸,斂衽行了一禮,“汝南王安好。
”
卻聽那人道:“阿昭怎與我如此生分,不如與你兄長一般,喚我季平便好,或者……你想喚我五郎也行。
”
崔望舒眨了眨眼,神情呆滯了一瞬,除了父母兄長與族裡的長輩外,從未有人這般喚過她小名,而且友人同僚之間互相稱字是表示尊敬,與那女子喚男子的字能一樣嗎,她光是在心裡想想,就感覺舌頭打結,兩個簡單的漢字從未如此燙嘴過,根本喊不出口,更彆提那什麼五郎六郎的了。
最終隻是匆匆移開視線,留下一句“殿下慢坐”,便帶上身側的青蘿匆忙走了。
走出去近十步路後,崔望舒才試探性地回過頭,卻見那人也在回眸望她。
身側的青蘿止不住笑,“小姐,汝南王一直在看您呢。
”
崔望舒驀地收回視線,懊惱地皺了下鼻子,她都不記得自己何時這般窘迫過了,尤其今日還是在兄長麵前現了個大眼,日後指不定要怎麼笑話自己。
鐘毓看見柳絮落在她素直的長髮上,輕得像雪,女孩朱唇娥眉,身姿曼妙,方纔那麼一蹙眉,倒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惱了一般,偶然間流露出幾分稚氣,更顯靈動。
他抿了下唇,“是我不好,害她緊張了。
”
崔寅:“既如此,殿下還特意叫我瞞著她今日到訪之事?”
鐘毓:“其實那日宮宴後母妃便與我誇過阿昭,我當時聽聞後隻覺得,這般佳人,怕是天上人間都找不出第二個,原是有些不信的,如今見了阿昭才知……”
崔寅:“才知什麼?”
鐘毓唇畔笑意加深,“才知母妃當日,還是含蓄了。
”
崔家素有清望,門第顯赫,隻是皇帝給他那無能的大哥娶的是太尉王峻之女,王氏如今在朝中可謂權勢滔天,他豈不知道皇帝扶持太子的心思,一想到對方因著嫡長子的身份生來便處處壓自己一頭,心中總歸有些鬱結。
但方纔見了崔望舒之後,心中那點不快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美人光是站在那兒便叫滿園春光黯然失色。
而王氏既無顏色又跋扈專橫,日常連太子都要訓斥。
他忽然有些同情起自己那庸弱無能的大哥來。
·
崔望舒冇回自己的院子,徑直跑去了母親的蒼蘭居,待見到父母之後,好一通抱怨,“阿兄又瞞我,他都把人帶到前廳了,也不提前和我說一聲!”
辛令儀讓婢女沏茶,端起茶盞笑了一下,“汝南王是你日後的夫君,遲早要相見的,今日既是相看過了,阿昭覺得如何?”
崔望舒回想起方纔尷尬的情形,又覺得有些惱,低頭捏著茶盞,憋了半天,隻是道:“這……這樁婚事既是陛下的旨意,如今聘禮也下了,女兒能有什麼意見?”
崔寅:“母親還不瞭解阿昭嗎,她既是冇說不好,那便是覺得好了。
”
崔望舒抬眼瞪他,“你又懂了?”
“好了。
”辛令儀隔開兄妹倆,“阿昭今日也累了,你前些時日不一直說想學騎馬嗎?今日汝南王送來的聘禮中就有四匹雲州進貢的良駒,過幾日,讓你父親為你找一位騎射教習,去城郊莊子的那片馬埒學就是了。
”
崔望舒一下就精神了,“母親怎麼不早些與我說,女兒一點都不累,現在時候還在早呢,我想現在就去馬場看看。
”
辛令儀笑了一下,由著她去了。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辛令儀看著一旁沉默的丈夫道:“阿昭的親事已定,夫君要操心的事也算少了一件。
”
“是嗎?”崔珽搖頭,“我見她提起騎馬的興致倒是比汝南王要高不少。
”
辛令儀:“阿昭到底是小孩子心性。
”
崔珽望著崔望舒離去的方向,沉默不語。
他膝下就這麼一雙兒女,崔寅性子像他,自幼沉穩,崔望舒卻全然不似,她的心思如同天上的流雲一樣飄忽難覓,興趣愛好又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樣繁密繚亂。
在他眼裡,自己的小女兒有不拘泥於世俗的心性,是難能可貴的品質,卻也怕對方因這性子吃虧。
·
翌日正午,日頭沉悶。
崔望舒已經聽那位鬍鬚灰白的教習先生講了近一個時辰的騎術要義與騎射禮儀,對方連馬都冇讓她碰一下。
她聽得口乾舌燥,眼皮都快要閉上了,忍不住問對方何時才能上馬。
那教習夫子道:“小姐萬萬不可操之過急,學習騎射需先學習禮儀,這頭三回課,能將禮儀記熟便很好了。
”
崔望舒深吸一口氣,就是說她還得在這樣的日頭下煎熬三日。
可這課講得也實在太過枯燥了,她想了想,道:“先生何不給我演示一番?這樣我也能記得牢些。
”
“好,好……”那教習夫子應下,讓身旁的小廝去馬廄裡牽一匹馬來。
小廝去馬廄牽了匹相對溫順的棗紅色母馬,隔欄的黑馬有些躁動不安地撂著蹄子,發出“吭哧、吭哧”的鼻音,他冇怎麼在意。
可牽著馬方走出去冇幾步,隻聽身後傳來一聲驚雷般的嘶鳴,那黑馬竟失控地衝出了柵欄,直奔自己而來。
隻聽原本在另一側餵馬的圉人厲聲喝道:“讓開!”
小廝下意識地鬆開了韁繩,仍被受了驚的母馬給拖著絆倒在地,幸好得人提醒後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韁繩脫了手,才免於被馬蹄碾過麵門。
隻是馬場中一時塵煙滾滾,黑馬追逐著母馬急馳而去,兩匹失了控的馬拖著韁繩滿場橫衝直撞。
崔望舒身側的教習夫子一時也慌了神,隻連聲道:“後退,快快快快,快退開——”
還是崔望舒身邊的幾個婢女護著她後退了好幾步。
方纔跌倒在地的小廝此時方纔回過神來,眼見黑馬就要衝向人群,他慌神地想喊人來幫忙,卻見方纔提醒自己避讓的那個圉人不知何時已跑到了黑馬側前方。
就在黑馬向前衝去之際,男人側身一避,與黑馬擦身而過的間隙,他抬手拽住韁繩,借勢飛身躍上馬背,黑馬嘶鳴著高揚起前蹄,一時間塵土四濺,那人俯底腰背,兩腿夾緊馬腹,彷彿釘在了馬背上一般,生生將馬猛衝的勢頭控住了,待黑馬的速度降緩之後,他勒著韁繩又縱馬小跑了幾步,黑馬原地打了個旋兒,嘶鳴聲漸漸低了下去。
崔望舒身旁的青蘿被方纔的情形給嚇到了,此刻還緊緊地抓著她的手臂,崔望舒的心跳也有些快,但還是拍了拍她的手,告訴她冇事了。
青蘿小聲問,“小姐,方纔那馴馬的是誰呀?瞧著麵生的很,從前好像冇在府裡見過呢。
”
言語間,那人從馬背上翻身躍下,他身量頗高,崔望舒需要仰頭,才能看得清男人的臉,陽光太刺眼,崔望舒抬手遮了一下,陰影斜落在男人高挺的眉宇間,逐漸勾勒出他那隻銀灰色的眼瞳。
他竟是那個生了對異瞳的胡人奴隸。
那天在洛城長街上,他也是這樣在那對婦孺前勒住了韁繩。
崔望舒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逃。
當時隻是覺得,他要是就這麼死了很可憐。
原來他的騎術竟這般好。
負責看管馬廄的陳管事匆匆趕來,一副闖下塌天大禍的模樣,立即吩咐下人將兩匹馬分開關起來,又神情慌張地帶著那個小廝來向崔望舒賠罪,說是自己一時疏忽冇看好那匹發\/情的公馬,連聲問崔望舒受驚了冇。
崔望舒側眸瞧了眼臉色煞白,方纔險些跌坐到地上的騎射教習,道:“剛剛的場麵確實嚇人的很呢,把宮裡請來的先生都給嚇到了。
”
教習夫子的臉又紅了。
一陣紅,一陣白。
“是小人疏忽!”陳管事低著頭,“請小姐責……”
他話音未落,忽聽麵前的人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啊……”陳管事愣了一下,一抬頭,隻見崔望舒在看自己身後的人,才意識到大小姐這話是對那個胡人馬奴說的,他忙招手,示意伏鴟走過來。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他斂著首,崔望舒依舊需要仰頭看他。
男人五官英挺,眼皮褶皺徑直壓進了高挺的眉弓之下,長相比她見過的大多數男子要更俊朗深邃些。
“伏鴟。
”
對方回答道。
這個名字聽起來有些拗口,姓氏也十分不常見,崔望舒問,“是哪兩個字?”
伏鴟:“‘伏地’的伏,‘鴟’是一種鳥。
”
誰想,崔府的小姐竟從一旁折了根樹枝,俯身在沙地上寫了起來。
主子蹲著,他這個做下人的絕冇有再站著的道理。
伏鴟走過去,在幾步路開外之處,單膝跪於崔望舒麵前。
崔望舒今日穿了件便於騎射的寶藍色窄袖短襦騎裝,寫字時微微偏著頭,纖長的睫毛遮住眼簾,一縷烏髮從鬢邊滑落,垂在腮邊,要落不落,襯得皮膚愈發白,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日光太刺目,伏鴟隻看了一眼,便垂眸移開了視線。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一日,她為什麼會想買下他。
“這麼寫?”崔望舒抬頭看他。
她的眼睛一下在眼前放大了,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像道鉤子,睫毛在動。
伏鴟低頭看字。
即便是在沙地上,崔望舒的字依舊寫得很正,筆鋒很硬。
伏鴟不識字,但他熟悉這個形狀的圖案。
大約六歲那年,幽州官府的人來邊陲小鎮抓雜胡奴隸,他娘把他的臉摁進懷裡,哭喊著一口咬定他是個漢人,冇有胡人血統。
那士兵揪著他的頭髮,將他拽到地上,指著他那隻異色的眼睛鬨笑道:“狗日的,騙鬼呢!冇有胡人血統,生得出這樣的雜種?你說他是漢人,他爹呢?”
他爹在兩年前被人抓走了。
再也冇回來過。
他戴著鐐銬加入奴隸的隊伍時,那人在名冊上畫下了兩個類似的符號,笑道:“好一個鳥名。
”
對方告訴他這個名字在漢語中的含義。
一輩子被拴在地上的野鳥。
伏鴟、伏鴟。
永遠都飛不起來的鳥,就像他們生來要給人當一輩子奴隸一樣。
此後顛沛流離十二年。
他曾在被押送的路上,遇到過一個神棍半仙,那人說他麵相奇異,命格很硬,會得神佛庇佑。
但他不信神佛,也不信命。
直到那日,洛陽長街上,他遇到了麵前的女孩,崔府的小姐,他命中註定的貴人。
伏鴟與崔望舒道:“回小姐,是。
”
崔望舒:“你這名字很少見。
”
伏鴟不知要如何作答。
因為他們身份卑賤,隻能取卑賤的名字。
卻聽麵前的女孩接著道:“你還會降鷹?”
“鴟”有鷹的意思。
崔望舒覺得他的眼睛很像鷹。
伏鴟神情一滯,知道她許是誤會了這個名字的意思,默了半晌,隻是道:“不曾降過鷹。
”
“不會降鷹,但你馬倒是騎得挺好……”寫完字,崔望舒起身將樹枝隨手一扔,見他還在自己麵前跪著,索性垂眸細細打量了一番,他今日鬢髮都束起來了,露出英挺的眉宇,倒有幾分儒士的氣質。
“行了,你先起來吧。
”
“你能教人騎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