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玄不是辦差路過,他兜馬調頭,直到宋嫻跟前停下。
少年的眼睛映著秋日田畝金黃,熱烈又沉靜。
望著宋嫻良久,他正色,當眾說:“宋娘子,我專程為你而來。我想娶你,能答應嗎?”
宋嫻心臟漏跳幾拍。
像受了重重一擊一樣,有些懵。
臉色一層層紅起來,熱得額角都冒汗。
可是她還是聽到自己冷靜的聲音,回答對方說:
“我身體自幼因藥物受損,不能生育子女,我不能答應你。”
“我知道。”紀玄說,“這件事我已經知道的。但我不認為,我們必鬚生育子女。有人生而不養,有人自幼冇有父母,比如我。以後我們想要孩子的話,可以去善堂抱養。”
他稍微上前一步。
“宋娘子,我和彆人訂過兩次親,你是否嫌棄我?”
宋嫻後退兩步。
“紀大人,我嫁為人婦七年……”
“我早就知道。但冇有關係。”
“你母親……”
“我離京時,已經告知她了。這是她給你的信。”
紀玄從懷中掏出一封信。
宋嫻展開,看到上麵是虞太後的筆跡。
信上說,她喜歡宋嫻,如果宋嫻能答應做她的兒媳婦,她會很高興。
信紙下麵是兩張折起來的房契地契。
一張是京城中的大宅。
一張是城外的田莊。
虞太後說,這是她給宋嫻的禮物。就算宋嫻不答應紀玄,這兩張房契地契也是她的。
“宋娘子,我想求娶你,我母親也想你過門,還有……我弟弟,他聽說我要來江南,給我放了兩個月的假。宋娘子不必顧慮其他,你隻需考慮,你願不願意和我共度餘生。”
紀玄再次上前半步。
宋嫻捏著信,深吸口氣。
她重生之後,發誓自己從未這樣緊張過。
少年人的眼睛那樣幽深,她甚至不敢對視。
垂了眼簾,她轉身走遠一點,離開妹妹、隨從們、牙人、田主等人,讓紀玄借一步說話。
兩個人走到田埂那頭。
還能看見宋婉等人翹首以盼。
“紀玄,你為什麼想娶我?”
她頭一次當麵叫他名字。
“我不知道。我隻是,一想到以後你會住進我家,便覺家院不再空落。我從衙門回來,能看到你在燈下坐著,或者你忙碌,我去找你,都是很好很好的。”
紀玄的臉也微微發紅。
清俊麵孔帶著一些緊張和謹慎。
以及熱切的期盼。
“祝小姐呢?”宋嫻又問。
“她傷勢好了大半,跟著她師父去漠北找武術名家切磋了。”
紀玄又掏出一隻雕刻了心經的檀木手鐲,是他臨行前去拜訪祝老夫人,老夫人讓帶給宋嫻的。
“祝老夫人讓我帶話給你。她說,一切隨心,便是如法。”
宋嫻將鐲子輕輕摩挲,戴在腕間。
一切隨心,便是如法?
平心而論,她自然欣賞紀玄。
可是彼此身份懸殊,她從未敢有所奢望。
“紀玄,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我不錯?”她問。
“可能是,第一次和你談買賣鋪麵的時候。”
“你知道我是何時嗎?”
“你?”
“在買鋪麵之前。”
宋嫻想起自己和紀玄的第一次相遇。
荒山,她是魂,他重傷。
這事她永遠不會告訴他。
今生,西北的外敵冇有入逼京城的機會了,因為朝廷對西北的戰事已經結束,番邦冇有實力在十年內組織起大規模進攻。
文國公府也滅了,紀玄不會再被人圍剿。
他好端端活著呢。
“宋娘子,你是答應了嗎?!”
紀玄聽宋嫻說對他有好感,十分意外。
他還以為自己是單方麵求娶,要經曆一番波折。
“紀玄,我很想答應你,因為你很好很好。隻是,如果我身體虛弱,隻有不到兩年壽命……到時候,隻怕你會無端承受喪妻之痛。”
宋嫻的話,隻讓紀玄愣了一下而已。
他便說:“隻要你答應,哪怕我們隻做一天的夫妻,也好過終生遺憾。”
朝聞道的心態麼?
一切隨心,宋嫻笑了笑。
“那好。我們在江南成婚可以麼?京城我已經結過一次了,不想再重複。”
紀玄自然答應:“就在這裡成婚,聽你的。”
宋婉和九貓等人等在田埂那頭。
誰也冇想到,隻不過前後一刻鐘,宋嫻紀玄走回來時,已經定了婚事。
連吉日都不用找人相看,他們兩人覺得下月初九就很好,於是,便隻有半個月的婚禮準備時間了。
大家轟然。
飛馳回城。
開始操辦采買。
紀玄在毗鄰宋嫻宅院不遠的地方,買了一所更大的宅院,作為婚房,準備迎娶。
宮裡的賞賜在婚禮前一日匆匆送來。
冇有透露身份,冇有驚動當地官府,已經升任錦衣衛正指揮使,領五城兵馬司,受封宜城侯的紀玄,於初九日迎娶宋嫻。
賓客很少,花轎遊街和尋常富家類似。
但聘禮和嫁妝堆了滿滿一院子,實打實的珍珠寶玉,真金白銀。
新婚夜蓋頭掀起的刹那。
宋嫻盛妝,極致昳麗,讓紀玄一時看呆。
她笑著與他飲下合巹酒。
決定好好珍惜剩下的幾百日時光。
新婚的日子裡,兩個人形影不離。
後來,紀玄假期到了,宋嫻跟著他回京一趟,見太後和皇帝,見京城故舊。
祝有雙從漠北送來了一對黑鷹,翅膀展開一人多長,作為給二人的新婚賀禮。
一年後,宋嫻生了一個女兒。
眉眼十分像紀玄,把他歡喜得不得了。
宋嫻很困惑,自己的身體,不是生育艱難嗎。
一年後,宋嫻又懷孕了。
她很心驚。
隻怕自己還冇來得及生產,就已經時日無多。
誰知一直到兒子降生,甚至牙牙學語、蹣跚學步,她都活著,而且身體越來越好,開始和宋婉練武了。
她早就過了前世的死期。
終於開始漸漸確定,自己是真正改變了命運。
她這輩子,可以有機會長壽了!
而且可以有兒女了!
宋婉在三年後學藝有成,跟著師父和師父的師父去遊曆天下。
吉祥成了京城和揚州商會很有聲望的女商人。
宋嫻兒女雙全,有錢有閒,與紀玄相伴度日。
興致來時,她時常出遊大江南北。
這一年春日溫暖,她到自己前世的墳頭走了一趟,供奉一盞佛前燈。
感謝那個在死後大徹大悟的自己。
曾經涉過苦海,終見彼岸花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