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玄下衙回家。
在宅子門口下車,看到宋嫻站在門口時,有些意外。
天色已晚,星光熹微。
她一身暖香色披風,亭亭立在灰白色石階下,手中提著一盞六角琉璃燈。
讓紀玄有一瞬間的恍惚。
好像一身疲憊回到家中,家裡有人等著他歸來一樣。
“找我何事?”
他慣常的清冷待人,都因為這一絲恍惚,有了些暖意。
“剛搬過來,與大人比鄰而居,親手做了些銀絲麵,給左鄰右舍嘗一嘗,以後鄰裡之間,還請大人多多照拂。”
宋嫻上前一步,輕輕福身施禮。
紀玄這纔想起。
中午時,隨從是曾稟報過一句,說宅子旁邊的房舍易主,新主人是宋嫻。
他當時忙著,聽過就罷了,未曾在意。
這時候纔想起這檔子事。
“怎麼搬到這裡來了?”他直接問。
宋嫻簡單說了一下找房的過程。
“……冇想到陰差陽錯,還能有機會和大人做鄰居,如此我心裡也踏實多了。住在大人旁邊,總不會再有強盜入門之禍。”
紀玄負手而立。
聽完之後,淡淡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然後他就冇話了。
等宋嫻告辭。
結果宋嫻又說起虞貴妃賞賜那麼多,表達誠摯謝意。並保證自己一定好好做繡品,給貴妃獻上最好的案屏。又問紀玄下一次什麼時候進宮,她想跟著,當麵和貴妃道謝。
拉拉雜雜說了許多。
紀玄認真聽著。
最後說:“我近日忙,冇有時間進宮。太後壽宴快要到了,你做好案屏送進宮便是。宮中難得有客人,娘娘很喜歡你陪她說話。”
“多謝紀大人指點。”宋嫻把盛放著銀絲麵的食盒送上,“不耽誤大人了,大人趁熱吃。”
她素白的手提著黑漆盒子,燈籠光影裡,笑意溫婉。
像早春的晚風。
紀玄說了聲謝謝,讓隨從接過食盒,便進宅子去了。
宋嫻福身恭送他身影進入院門,才轉身離開。
兩家雖是比鄰而居,但院門離得很遠。
吉祥跟在宋嫻身後,直到進了自家院子,纔敢小聲議論:
“紀大人私下裡這麼和氣嗎,還跟您道謝,天啊……奴婢剛剛站在他身邊,大氣都不敢喘,結果他跟您說話就像正常人閒聊一樣,隻是話少而已,一點都不嚇人……”
宋嫻失笑:“他本來就是正常人啊。”
吉祥咧了咧嘴,顯然不能接受這個說法。
“主子,您說,紀大人會吃您做的麵嗎?聽說宮裡頭吃飯都要先試毒,紀大人是宮中出來的,不會嫌咱們的麵來路不明吧?”
“我親手做的,什麼來路不明。”宋嫻點了點吉祥腦袋,“紀大人吃不吃是他的事,咱們心意到了就是。”
回房,要了熱水。
泡在新買來的木桶裡,宋嫻還感覺有些不真實。
起初,她隻是想要離開侯府而已。
能在清水大街的居民區買一個小房子,就已經覺得可以安置剩下的千餘日時光了。
可兜兜轉轉。
她竟然買了好些鋪子宅子,還和紀玄做了鄰居。
時間還冇過去多久,她的生活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
鎮府司封存的財物也送到這個宅子裡來了。
她現在有很多財產。
如果是在京城以外的地方,也算是一個小小的富裕婦人了。
雖然前麵還有回侯府的日子等著……
可是,此時此刻,在這個剛搬來的宅院裡,在臥房的浴桶中,她卻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踏實的感覺。
難道是……
因為紀玄住在隔壁的宅子裡嗎?
雖然隔了老遠,但,也能讓她感到安全?
……
“大人,請用宵夜。”
隨從在紀玄進入書房後,如常送來了晚間的吃食。
紀玄平日練武,公務又多,所以一日四餐。
夜間需要熬夜做事時,宵夜也像正餐一樣準備得很足實。
看著擺滿了桌子的飯菜,紀玄目光投向臨窗長桌上放著的黑漆食盒。
“把那個拿來,我嚐嚐。”
隨從九貓驚訝:“……大人,那是外來的食物。”
“她還能毒害我麼”紀玄一笑。
不過還是按照慣例,讓隨從用工具試了毒,證明冇有問題,才放到飯桌上。
九貓已經把宋嫻怎麼選房、怎麼這樣快搬過來的過程,提前跟柳葉那邊打聽清楚了,於是稟告紀玄,宋嫻是被孃家逼著,恰好遇到了隔壁的房產。
“大人,雖則如此,有些太過巧合。小的這就叫人再去查一查。”
紀玄淡淡擺手,“罷了。”
宋嫻冇有惡意。
便不是巧合搬來,也是攀附求生而已。
虞貴妃都賞了她那麼多東西,他還計較她的攀附作甚。
她本就艱難。
紀玄低頭看麵。
小小的一團銀絲,用嬌黃底色繪西府海棠的碗盛著。
從顏色到花卉都透著早春的嬌豔。
碗裡細細的麪條雪白雪白,湯汁清透,配著一些底料,上麵還覆著幾條嫩綠的小青菜。
一看就很讓人產生食慾。
紀玄端起碗,嚐了一口。
發現麪條勁道又細膩綿軟,湯汁口味也不錯。
於是就著桌上的菜肴,將一碗麪很快吃了個乾淨。
“以後讓廚房晚上做麵。”
紀玄吩咐。
九貓應了,又檢討:“是小的們考慮不周。宵夜做容易克化的湯湯水水的主食比較好,以後小的們會注意的。”
紀玄隨即去書案看公文和卷宗了。
他對吃食上一向不留心,不過隨口吩咐一句,隨即丟開。
……
宋嫻次日睡了懶覺,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宮女柳葉告訴她,宮中太後和恪妃都往宋府送賞賜呢。
和虞貴妃賞宋嫻一樣,是給宋清渺入嫁侯府抬麵子的。
自然是針對虞貴妃了。
不想被虞貴妃占上風。
宋嫻立刻來了精神,睏意消散。
暗想恪妃就罷了,太後這樣摻和,小氣得很,不襯身份。
所謂老糊塗,就是如此吧。
她問:“有我的嗎?”
“有您的份。不過,比宋四小姐的差得多。”
“不管多少,是我的,就拿回來。”
宋嫻便立刻派人去宋府接賞。
去的還是上次放鞭炮氣人的管家婆子。
姓孫,原本是普通的仆婦,因為很聰明,被宮女柳葉挑出來,短期內就教導成了管家婆。
孫婆子上門時,宋山嶽正好休沐在家。
聽說宋嫻派人來了,宋山嶽立刻把孫婆子叫到跟前,問宋嫻的下落。
“我家二孃子搬到紀大人旁邊,做鄰居了。昨天晚上,紀大人還接了我家娘子的一碗麪,雖然是新鄰居,但是睦鄰友好。”
孫婆子故意這樣說。
宋山嶽意外之餘,又很歡喜。
壓製住笑意,沉聲道:“讓她回來見我。我有話囑咐她。侯府那邊,她的夫君很快要出京賑災了,就在她妹妹過門之後。務必讓她儘快回家一趟,不許再拖延了。”
“是。奴婢遵命。”
孫婆子恭敬地請求:“還請老爺把宮中的賞賜讓奴婢帶回去,交給我們娘子。”
宋山嶽皺眉。
這宋嫻,如今變得愛錢了。
隻盯著財物,不像個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