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顯然也對今晚的遇見毫無防備,眼中閃過幾絲尷尬後,壓低聲音交代:“我……來見一位朋友,她今天訂婚,”回身看了眼樓層北角的“望月廳”,沮喪又無奈地笑了笑,“她是我大學時很喜歡的女生,不過我當時是單戀,她並不知道我喜歡她。”
滿打滿算,這才見了第二麵,雙方交流加起來也不過十來句。
所以陶爾對夏成蹊的主動坦白特別驚訝:“你們明星的八卦都可以逮住一個人隨便說嗎?”
我壓根兒沒問你啊。
夏成蹊更尷尬了,僵在原地摸摸後頸:“啊,你直勾勾地看著我……我以為你想知道呢。”
陶爾撇過臉去:“你想多了。”
“……嗯,”夏成蹊清咳了兩聲,笑道,“那我猜你出現在這裏是參加校友聚會?我看到中間那個宴會廳門前水牌上,印著裴也外國語學校的標誌。真羨慕啊,你們有這麼好的學校文化。”
“……嗯。”
“等等,你衣服怎麼回事?”
真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小心碰倒水杯了,”陶爾隨口說了句,思忖良久,還是沒問他熱搜的事兒,把手機揣回口袋裏,“我有事兒先走了,再見。”
“陶爾,”夏流量嗓音沉下幾分,苦笑道,“你怎麼不質問我一下今晚的熱搜?”
陶爾掀起眼皮。
夏流量如初見時那樣,冒犯之中又帶著禮貌:“我剛纔不小心看到了你手機,你其實也關注到了對吧。很抱歉把你牽扯進來,那天我不該莽撞地上前打招呼。很對不起你,晚上我會髮長文解釋的。”
“那你好好解釋。尤其是為薛速速解釋,她已經被你粉絲認出來了,現在被罵得很慘。”
陶爾說完,轉身就走。
“好,”夏流量答應得很爽快,但不知怎麼的,他整個人完全沒有明星對普羅大眾的距離感,反而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粘人,亦步亦趨地跟上,“你不參加聚會啦?我能知道你去哪兒嗎?”
“回家,找男朋友。”她冷淡道。
夏流量怔在原地,再沒跟上來。
乘電梯下到負二停車場,陶爾翻遍口袋和包,都沒找到車鑰匙。琢磨了一遭,最後認栽:鑰匙應該是落在餐桌上了。
沒辦法又上樓。
可當她心煩意亂地穿過玻璃長廊,帶著最糟糕的情緒走向宴會廳,糾結著應該冷著臉色進去還是對大家笑笑讓這件事翻篇,再一抬頭,卻突然發現身形修長的人倚在宴會廳外,雙手斜抄著褲子口袋,安安靜靜地等著什麼人。
他身上不再是上午那件白襯衣,而是換成一件黑色的,去年見他在SCI酒吧穿過。也像去年那般,袖口折至臂彎下方兩寸處,柔白玉潤、線條流暢的小臂露在外麵。
富麗堂皇的水晶燈沁出溶溶如月色的光影,五米高的實木門廳遠觀近看皆是金錢堆砌出來的氣派恢弘。但當他站在那裏的時候,就發現所有的華貴雍容皆成陪襯,簡簡單單的黑襯衣、西裝褲,都斯文到極致,又性感得要命。
覺察到她的目光後,他緩緩側過臉來。
從緊貼的高牆起身,很主動地走向她。看到她揹著包,略懵地問:“你剛到?”
陶爾自眼前攝人的美貌中回過神來:“沒,我吃完了。但鑰匙落在裏麵了。”
“你吃完了?我看孟殊才進去不久啊,裏麵熱熱鬧鬧的還在繼續,”這男的不但眼神好,智商還很高,打量她兩遭後,伸手搓了下她裙襟處的深色水痕,聞了聞指尖,驀地皺眉,“這麼一大片,你是被人潑酒了?”
陶爾覺得這件事不是大事,她連小學妹的名字都沒記住,沒必要細說,於是扯了個謊打算瞞過去:“沒有,我不小心撞倒了酒杯。你在外麵等我會兒,我去拿鑰匙。”
但蕭時光卻攥上她的手腕,把她往回帶了帶,哂笑道:“這位姑娘,七年了,你說謊的樣子還是一點兒沒變,真行啊。”
陶爾抽出手來,佯裝聽不懂:“說謊?什麼謊?”
男生再次攥住她,手掌緊緊包攏著她的不讓她逃。見拉不動她,便主動靠過去,還歪頭看著她,露出邪氣的笑:“我今晚真是來巧了,正好給你撐個腰。”
蕭時光說到做到。
她還沒來得及製止,隻聽砰的一聲——他已經單手推開門。
在30餘雙懵怔的眼睛注視下,這男的臉不紅心不跳麵色不尷尬地問她:“剛才誰往你身上潑的酒?”
方纔厚重高闊的門都擋不住歡聲笑語的同學們,見狀瞬時噤若寒蟬,左右顧盼,誰也不敢先開口。
隻有遲來的孟殊起身問:“什麼潑酒?”
因為是被孟殊邀請來的,陶爾不想讓他難做人,撈過桌上的車鑰匙就拖著蕭時光往外走:“什麼都沒有,誤會一場。”
蕭時光又把她拽回來,掠過不知情的孟殊,揚起下巴覷視在場諸位:“我家小姑娘今天開開心心、漂漂亮亮地來參加聚會,結果最後飯也沒吃完,小裙子還被潑了酒。所以我很想進來問問,這是什麼道理?”
孟殊瞬間冷了麵色,皺眉問大家:“真有這種事?誰幹的,站出來,別給裴外丟人。”
小學妹果真沒忍住,又是騰的一下站起來,梗著脖子瞪著眼沖蕭時光劈裡啪啦一頓說:“是我啊,你想聽什麼道理?我找地方,我請客,我花錢,我給她敬酒她故意不喝,爭執的時候不小心把酒灑她身上了——道理告訴我們,主人請的酒就得喝。請問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原來是給陶爾敬酒她不喝啊。”
蕭時光笑著鬆開陶爾,端起桌上那杯沒喝完的牛奶山藥汁,邁著閑散浪蕩的步伐地繞酒桌半周。最後在小學妹身前站定,唇角一提,沖她露出天地萬物難以比擬的嫵媚笑容。
然後趁小學妹恍惚、同學們迷茫,所有人以為他會替陶爾喝完這杯山藥汁的時候,這男的手腕一揚,把酒杯裡的東西盡數潑到那條蓬蓬裙上。
放下酒杯,在緘默驚恐的氛圍中欣賞著眼前景象,乾搓了兩下手,滿意笑道:“這樣就沒問題了。”
還覺得不過癮,頓了頓後,上下覷視她一遭,又笑:“封建土地所有製廢除60多年了,你他孃的還當自己是地主呢?醒醒。”
方纔在廳外,蕭時光說七年了,她撒謊的樣子還沒變。
現在在廳內,陶爾也有點悵然,七年過去,他給自己撐腰的樣子也沒變。
是藏得很深,輕易不捨得拿出來思量的往事。多深究一秒,都會先於他告白之前,生出他是不是也有點喜歡自己的幻想。
不然這男的怎麼會完全不考慮後果,一意孤行地為她討回公道。
*
七年前的夏天,在第一個輔導班,她和男生起爭執把人家鼻子砸出血,牽連到蕭時光,害他賠錢還失業。
好不容易找到第二個輔導班,她斂起起所有的脾氣,乖乖巧巧地上課,寬宏大量地待人。
第二個輔導班離電子廠不遠,人文環境和電子廠一脈相承。輔導班裏的學生大多是被父母扭送進來、圖個眼不見心不煩的,他們在學習方麵沒有多強的上進心,倒是早早學會了逃課上網,抽煙喝酒,混混什麼樣他們什麼樣。
馬掣就是這群學生裡的典型代表。
他吊梢眼,毛刺頭,闊腿褲,長T恤,且T恤不是一般長,長到膝蓋上。弔兒郎當,智商不高,輔導班上了半個月了,數學集合運算弄不清,化學反應式配不平a。
可以說方方麵麵,都長在了陶爾的審醜點上。
但耐不住有小姑娘喜歡他這款。
班裏看著挺文靜的齊劉海姑娘跟他表白,馬掣這傻缺玩意兒拿出一根雪糕棒顯擺:“你來晚了哈,陶白已經對我有意思了,給我買的雪糕是最貴的。人大城市來的,就是比咱們小縣城的女生有錢。而且清純,好看,時尚。你吧,有點太村,太社會了。”
說完晃晃悠悠地走到門口,轉身跳起來,先向空中投了個空籃,又對陶爾拋了個飛吻:“寶貝,我去網咖打會兒遊戲,下午幫我跟蕭老師請個假。”
陶白被他的不要臉震撼住,擰眉望著他的背影:馬掣你有病嗎?昨天蕭時光已經告訴你了,我給他買的雪糕更貴呢。
齊劉海也是個小傻缺,聽到馬掣這麼說她就應該直接衝上去給馬掣幾拳。
但她沒這樣做,從文具盒裏摸過10公分的裁紙小刀。袖子往上擼,露出不知是文上去還是貼上去的花臂,走到陶白身旁。
陶白躲遠了些,強忍住心慌,假裝兇狠地瞪住齊劉海:“你幹嘛?”
齊劉海麵無表情,二話不說薅住她的頭髮把她硬生生扯過來。然後手起刀提,當著所有輔導班同學的麵,用裁紙刀把她的馬尾辮裁掉了。
直到緊繃著的頭皮鬆開,頭髮成片成片地落下來,陶白摸了摸後腦勺,沒摸到柔滑的髮絲,隻摸到紮手的發茬和鬆開的發圈。
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齊劉海也不憋著了,單腳踩上椅子,對她破口大罵,說她不要臉,跟蕭老師走得那麼近還不算完,又來勾引馬掣,冷笑著問她,大城市的女的都像她這麼婊嗎。
所有同學都看出了她的難堪,有想來安慰她的,但卻忌憚著劉海姐報復回來,便齊刷刷地看著她,一言也不敢發。
擱在二十多天前,她來長沛不久,沒惹出什麼麻煩,蕭時光還幹著第一個輔導班的活兒,領著還算可觀的工資——那她一定無所顧忌地奪過裁紙刀,把齊劉海的劉海削掉。
但那天,她什麼都沒做。
隻是拎著書包走出輔導班,繞過正午時候、人車擁堵的路口,走進陪同蕭時光去過的理髮店。
跟那位誠實憨直、但聽力不太好的店長大聲說:“叔叔你好,給我剪個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