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逼道士 第2章 這把劍會說話

我回到道觀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說是道觀，其實就是個破院子——三間正房塌了一間半，院牆缺了個口子用木闆釘著，門口的台階長滿了青苔，台階上還擺著一個不知道哪個年代留下的石獅子，獅子的臉已經風化得看不清五官，看起來比我師父還愁眉苦臉。

大門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牌匾，上麵寫著四個字：“青山道觀”。

“青山”是我師父給取的，說是聽起來有仙氣。我覺得“青山”不如叫“窮山”，因為我們是真窮。

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裡一片狼藉——師父臨走前把能翻的東西都翻了，大概是在找他那張“天庭錄取通知書”。地上散落著符紙、香燭、還有半包發黴的餅乾。

“這老東西，走也不收拾乾淨。”

我嘆了口氣，開始撿地上的東西。符紙雖然過期了，但好歹還能唬人；香燭雖然受潮了，但點著了還能冒煙；至於那半包發黴的餅乾……扔了吧。

正收拾著，我突然想起師父臨走前說的話——“後院那把桃木劍會說話，你別怕。”

“會說話的劍？”我嘀咕了一句，“該不會是老東西喝多了編的吧？”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往後院走去。

後院比前院更破。一棵歪脖子槐樹長在牆角，樹枝上掛著師父晾的床單——已經晾了三個月沒收，上麵長了一層綠色的黴斑。槐樹下有一口古井，井口長滿了青苔，井壁上刻著一些我看不懂的符文。

我路過那口井的時候，突然感覺腳底發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井底盯著我看。

我低頭往井裡瞄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應該是錯覺。”我安慰自己，快步走向後院角落的雜物間。

雜物間裡堆滿了師父的破爛——缺了腿的八仙桌、漏了底的香爐、一麻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硃砂。牆角靠著一把桃木劍，劍身上落滿了灰，劍柄上纏著的紅繩已經發黑，看起來比師父還老。

我走過去，拿起那把劍。

很輕，比我想象的要輕。劍身是深褐色的桃木，上麵刻著一些細密的符文，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劍柄上鑲著一顆暗紅色的珠子，摸著溫溫的，像是還有溫度。

“這就是那把會說話的劍？”我翻來覆去看了看，“看著挺普通的啊。”

話音剛落，一個蒼老的、沙啞的、像是被煙熏了三百年的聲音突然在我腦海裡炸開——

“你他媽終於來了。”

我嚇得手一抖，桃木劍“咣當”掉在地上。

“我操？！”

我瞪大眼睛，盯著地上那把劍。它安安靜靜地躺著，看起來就是一把普通的木劍。

“幻覺，一定是幻覺。”我拍了拍自己的臉，“熬夜太多，產生幻聽了。”

“幻你個大頭鬼！”那個聲音又響了，比剛才更大聲，“把老子撿起來！地上涼！”

我：“……”

我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桃木劍撿起來，雙手舉著，像是在端詳一顆定時炸彈。

“你……你是劍？”

“廢話，我不是劍難道你是？”那個聲音不耐煩地說，“你師父那個老王八蛋沒告訴你嗎？”

“他……他說你會說話，但我以為他喝多了。”

“他確實是喝多了，但他沒說錯。”劍靈哼了一聲，“老子是上古劍靈，活了幾千年了，我不提你師父那點破事，那是給你師父麵子。”

我愣住了。

上古劍靈？幾千年？

這把破桃木劍？

“不信？”劍靈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你看劍身上的符文，那是上古文字，現在的道士沒一個能刻出來。你摸劍柄上的珠子，那是龍眼——真的龍眼，不是你們吃的那種。”

我摸了摸那顆暗紅色的珠子，確實溫溫的，不像普通的石頭。

“所以……你真的是上古劍靈？”

“如假包換。”

“那你為什麼在我師父手裡？他那麼摳，怎麼會有這麼好的東西？”

劍靈沉默了一秒，然後用一種咬牙切齒的語氣說：“因為你師父欠我錢。”

“？？？”

“三包煙錢！欠了三百年了！他說等他飛升了還我，結果他跑了！”劍靈的聲音裡充滿了怨氣，“三百年啊！你知道三百年是什麼概念嗎？我眼睜睜看著他從一個毛頭小子變成一個糟老頭子，他欠我的煙錢從三包漲到三十包——算上通貨膨脹，現在至少三百包！”

我的嘴角抽了抽：“你一把劍，抽什麼煙？”

“我不抽，但我可以聞啊！”劍靈理直氣壯，“我活了這麼多年，唯一的愛好就是聞煙味。你師父倒好，說好給我買煙的，結果每次都說‘下次一定’。下次下次，三百個下次過去了，煙毛都沒見到一根！”

我突然覺得這把劍也挺可憐的。

“那個……你放心，我師父欠你的，我會幫他還的。”我試探性地說，“但你也知道，我現在手頭緊，道觀還欠著三萬水電費，你看能不能先緩一緩？”

劍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比你師父靠譜。行，緩一緩。”

我鬆了口氣，把桃木劍放在桌上，準備繼續收拾院子。

“等等，”劍靈突然叫住我，“你小子叫什麼名字？”

“陳二狗。”

“……你師父取的？”

“對。”

“果然是個老王八蛋，”劍靈嘆了口氣，“給你取這麼個名字，也不怕你將來娶不到老婆。”

我笑了笑：“名字賤好養活。”

劍靈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繼續收拾院子，把師父留下的破爛分類——能賣錢的留著，不能賣錢的扔掉。正收拾著，劍靈突然又開口了。

“小子，你身上有股味道。”

我愣了一下：“什麼味道？我昨天洗過澡了。”

“不是那種味道，”劍靈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是‘煞氣’。”

“煞氣？”

“對，就是厲鬼留下的味道。”劍靈說，“你昨晚是不是抓了一隻鬼？”

“也不算抓……就是超度了一下。”

“超度？”劍靈冷笑一聲，“你那叫超度？你就是請人家吃了頓火鍋，人家自己走的。”

我尷尬地撓了撓頭：“那不也是超度嘛。”

“行，算你超度。”劍靈頓了頓，“但你有沒有發現，那隻鬼消失的時候，有一道黑氣鑽進了你的影子裡？”

我的後背突然一陣發涼。

“沒有啊……我沒看到。”

“你當然看不到，你是肉眼凡胎。”劍靈說，“但老子看得到。你身上有‘煞氣’的殘留，那是厲鬼留下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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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記？什麼標記？”

“就是……”劍靈突然停住了，“等等，你身上還有別的東西。”

“什麼別的東西？”

“你靠近一點，讓老子看清楚。”

我把桃木劍舉到眼前，劍靈沉默了很久。

“小子，”它的聲音變得有些奇怪，“你師父有沒有跟你說過‘鍾馗印記’？”

我搖了搖頭：“沒有，他就給了我幾個符咒，還都是過期的。”

“那個老王八蛋，果然什麼都沒告訴你。”劍靈嘆了口氣，“你身上有‘鍾馗印記’，那是上古鐘馗留下的傳承，隻有極少數人擁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我很厲害？”

“意味著你很麻煩。”劍靈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同情，“鍾馗印記是捉鬼的至寶，也是鬼怪的靶子。你走到哪裡，鬼就會跟到哪裡。你以為昨晚那隻厲鬼是碰巧出現在那裡的？它是被你的印記吸引來的。”

我愣住了。

“所以……我從小就能看到鬼，不是因為天賦，是因為這個印記？”

“對。你師父收你為徒，也不是因為你骨骼清奇，而是因為你身上有這個印記。”

我突然覺得心裡有點堵。

我一直以為師父收我是因為看我可憐——我從小就是個孤兒，在街上撿垃圾吃，是師父把我領回道的。我一直以為他是個好人。

但按照劍靈的說法，他收我，隻是因為我有用？

“小子，別想太多。”劍靈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你師父雖然是個老王八蛋，但他對你還是不錯的。他教你的那些東西，雖然都是皮毛，但至少讓你活到了現在。要是換個人，早把你當成工具使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對了，你說的‘鍾馗印記’，到底是什麼東西？”

劍靈猶豫了一下，說：“老子記不太清了。”

“你不是上古劍靈嗎？怎麼會記不清？”

“老子受過傷，記憶殘缺。”劍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懊惱，“我隻記得‘鍾馗印記’和‘天道’有關，具體是什麼，想不起來了。但你放心，以後慢慢會想起來的。”

我嘆了口氣：“所以我現在就是一塊會走路的靶子，鬼都想來咬我一口？”

“差不多。”

“……謝謝你的安慰。”

“不客氣。”劍靈說，“對了，你師父還欠我三百包煙，記得還。”

“……”

我放下桃木劍，坐在院子裡的台階上，看著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一夜沒睡，我本來應該很困，但現在腦子裡亂糟糟的，根本睡不著。

師父跑了，道觀欠了債，我身上有個什麼“鍾馗印記”會招鬼，手裡還有一把會說話的老煙槍桃木劍。

我突然覺得，我的生活從今天開始，可能要變得很精彩了。

精彩得讓我想哭。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行吧，”我對桃木劍說，“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這樣吧。劍靈前輩，以後請多關照。”

劍靈哼了一聲：“別叫前輩，叫老煙槍就行。”

“老煙槍？”

“對，老子喜歡這個稱呼。”

我笑了笑，把桃木劍別在腰後，轉身往屋裡走。

“對了，老煙槍。”

“嗯？”

“我師父還留了別的東西嗎？比如法器、法寶、值錢的東西？”

“值錢的東西沒有，法器法寶倒是有幾件。”劍靈說，“但你用不了。”

“為什麼？”

“因為你連最基本的法力都沒有。”

“……”

“不過你也別灰心，”劍靈難得地安慰了一句，“你身上有鍾馗印記，法力遲早會有的。到時候，你就能用那些法器了。”

“到時候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明年，也許下輩子。”

“…………”

我決定不跟這把劍說話了，再說下去我怕我會把它劈了當柴燒。

我走進師父的房間，開啟他留下的那個破木箱子。箱子裡裝著幾本泛黃的道書、一把生鏽的銅錢劍、一個缺了口的羅盤，還有一疊過期的符紙。

“就這些？”我翻了翻箱子，在最底下找到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二狗，師父走了。道觀交給你了。記住，不要臉你就無敵了。——師父留。”

“這老東西，連道別都這麼敷衍。”

我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把木箱子蓋上，轉身走出房間。

清晨的陽光灑在院子裡，把那些破破爛爛的東西都鍍上了一層金色。我突然覺得，這個破道觀好像也沒那麼破了。

“小子，”劍靈突然開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站在院子中間，伸了個懶腰。

“先補覺，睡醒了再想。”

“然後呢？”

“然後……”我想了想，“先想辦法把水電費交了，不然今晚就得摸黑。”

“你哪來的錢？”

“不知道。”我打了個哈欠，“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劍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印象深刻的話——

“你比你師父還心大。”

我笑了。

“那是，我是他徒弟嘛。”

我走進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後院那口古井裡，傳來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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