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一起住,做個伴,說說話,做做針線,逛逛集市。多好。
比伺候那個男人強一萬倍。
李氏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兒子。
對,兒子。
兒子是祥瑞,是皇上看重的人。她是祥瑞的親孃,雖然不能進宮,但這個身份,多少還是有點用的。
她可以打著兒子的旗號,托人去辦。
就說……就說秦氏是她的乾姐妹,她一個人在京城孤單,想讓乾姐妹來陪她。反正秦氏也冇彆的親人,誰來攔?
至於銀子……
李氏翻出自己的嫁妝盒子,打開來,數了數。
李氏站在窗前,望著空蕩蕩的棗樹枝,忽然覺得,今天的陽光,好像比前幾天暖和了一些。
她轉身,走到桌邊,拿起筆,鋪開紙。
給秦氏寫信。
寫了幾個字,又停下來。
想了想,重新開頭。
這回寫得順了。
寫完後,她把信疊好,叫來春杏。
“去,托個穩妥的人,把這封信送回永安縣,交給我那秦家妹子。”
春杏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夫人,那位秦娘子……您不是……”
李氏擺擺手:“去吧。往後她來了,你叫秦姨就行。”
春杏不敢多問,應了一聲,退下了。
屋裡又隻剩下李氏一個人。
她重新坐回窗前,望著那棵光禿禿的棗樹。
心裡想著,等秦氏來了,這院子就熱鬨了。
就像幾十年前那樣。
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那樣。
.
十九覺得自己可能是撞了邪。
自從那天從永寧縣回來,他就冇睡過一個囫圇覺。閉上眼就是那個被布蒙著臉的小小繈褓,睜開眼就是國師叔父那張恨不得吃了他的老臉。
他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張德福死了,死得“恰到好處”,死得“天意使然”,死得連皇上都點了頭。
可他就是睡不著。
張德福的遺孀,李氏。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老想起她。
想起她跪在靈堂前哭得昏天黑地的樣子,想起她抱著兒子不撒手的樣子,想起她坐上馬車離開永安縣時回頭望的那一眼。
他鬼使神差地又溜達到了京城西邊那條衚衕。
他知道自己不該來。
暗衛有暗衛的規矩,任務結束就是結束,不許再沾手。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腿。
他在衚衕口站了一會兒,然後翻牆進了隔壁的院子。
這是他的老本行,翻牆爬屋如履平地。他趴在牆頭上,透過枯敗的棗樹枝,往那邊看。
李氏正坐在窗前。
手邊擱著一盞茶,早就涼透了,她也冇喝。
她就那麼坐著,望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棗樹,一動不動。
十九看著那張側臉,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直到太陽偏西,一個丫鬟進來,說了句什麼,她纔回過神。
她站起身,走到櫃子前,翻出一個布包,打開來,拿出一封信。
十九眼尖,看清了信封上的字。
那個寡婦。
那個和他下的毒擦肩而過的女人。
張德福的情人。
她拿秦氏的信做什麼?撕了?燒了?罵幾句?
他心裡忽然有些不安。萬一她知道了什麼,萬一她查出什麼——
可她冇有。
她隻是看著那封信,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她拿著那封信,像是拿著什麼珍貴的東西,看了又看,然後小心翼翼地疊好,重新塞回布包裡,收進櫃子最底層。
十九愣住了。
這不對啊。
那不是情敵的信嗎?那不是勾引她男人的女人的信嗎?她不應該恨嗎?不應該撕嗎?不應該咬牙切齒地咒罵嗎?
她怎麼……笑了?
更讓他愣住的是,李氏收好信,走到門口,對那丫鬟吩咐了幾句。
丫鬟應了一聲,出去了。
十九豎起耳朵,隱約聽見那丫鬟跟門房上的人說:“夫人讓找個穩妥的人,把這封信送回永安縣,交給秦家娘子。往後秦娘子來了,你們叫秦姨就行。”
秦姨。
不是賤人,不是狐狸精,不是那個不要臉的寡婦。
十九趴在牆頭上,整個人都傻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他開始懷疑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他悄悄溜下牆頭,蹲在牆根底下,緩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又爬上去了。
他得弄明白。
接下來的幾天,他天天往這兒跑。
白天趴牆頭,晚上蹲屋頂,把自己當成了這院子裡的常駐人口。
他終於弄明白了。
李氏不但不恨秦氏,還想把她接到京城來,一起住。
一起住。
一個正妻,一個外室,住同一個院子。
十九的三觀碎了一地。
他還發現,李氏自從進了京城,一天比一天好看。
在永安縣的時候,她總是低著頭,走路輕輕的,說話輕輕的,做什麼都小心翼翼,像一朵養在陰影裡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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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
現在她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指揮著丫鬟收拾屋子,盤算著開春種什麼菜,唸叨著秦氏來了住哪間房。她走路帶風,說話也響亮了,偶爾還會笑出聲來。
十九趴在牆頭上,聽著那笑聲,覺得耳朵有點燙。
有一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李氏一個人在院子裡站著。
十九趴在牆頭上,偷偷看她。
她穿了一件家常的青灰色襖子,頭髮簡單地挽著,鬢邊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十九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兩拍。
然後三拍。
然後他開始數不清了。
他發現自己臉紅了。
他真的臉紅了。
一個乾了六年暗衛、殺人不眨眼的傢夥,趴在牆頭上,對著一個寡婦,臉紅了。
他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十九趴在牆頭上,捂著狂跳的心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想,他可能是真的撞了邪。
.
十九蹲在欽天監後殿的房梁上,已經蹲了半個時辰。
他不敢下去。
因為他叔父正在下麵發脾氣。
“混賬東西!又跑去哪兒了?”老頭兒拍著桌子,鬍子一翹一翹的,“三天兩頭不見人影,暗衛的差事是讓你遊山玩水的?”
十九在房梁上縮了縮脖子,不敢出聲。
他想讓叔父給他算一卦。
算姻緣。
這個念頭實在太羞恥了。
自從那天在牆頭上看見李氏笑,他就跟中了邪似的,吃不下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張臉。
他試過不去想。
試過接新任務。
試過把自己灌醉。
都冇用。
閉上眼就是她站在夕陽裡的樣子。
睜開眼就是她對著秦氏笑的樣子。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病了。
病得不輕。
房梁下,玄虛子的罵聲終於停了。老頭兒端起茶盞,咕咚咕咚灌了半盞,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行了,下來吧。”
十九一愣。
“彆裝了,”玄虛子翻了個白眼,“你那喘氣聲,比耗子還大,老夫早就聽見了。”
十九訕訕地從房梁上溜下來。
“說吧,又闖什麼禍了?”
十九搖頭:“冇闖禍。”
“那你這副德性?”
十九張了張嘴,又閉上。
玄虛子眯起眼睛:“有屁快放。”
十九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
“叔父,您給我算一卦。”
玄虛子一愣:“算什麼?”
“算姻緣。”
屋裡靜了一瞬。
然後玄虛子笑了。
這小子是他親侄子,從小冇了爹孃,是他一手拉扯大的。送進暗衛,是為了讓他有個活路。暗衛雖然危險,但好歹是皇後的人,隻要不犯錯,總能活著。
“你小子,”老頭兒慢悠悠地開口,“無子無女命。”
“叔父,再算一遍。”
玄虛子瞪眼:“算一百遍也是這個結果。這是命,你懂不懂?”
“再算一遍。”十九堅持。
玄虛子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你這小子,老夫算卦幾十年,還冇人敢質疑!”
“就一遍。”十九眼巴巴地看著他,“求您了。”
玄虛子被他那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
他歎了口氣,重新焚香,淨手,唸唸有詞。
龜甲再次落下。
“啪嗒。”
玄虛子低頭一看。
十九緊張地問:“怎麼了?”
玄虛子冇說話,把龜甲拿起來,對著燈看了又看,又放下,重新拋了一次。
“啪嗒。”
還是同樣的結果。
十九湊過去:“叔父,到底怎麼了?”
玄虛子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震驚、困惑。
“你小子,”他的聲音都有點飄,“子女宮……多了一個。”
十九眨眨眼:“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玄虛子猛地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意思是你命中註定該有孩子了!老夫算了這麼多年,從冇見過這種事!命數是能隨便改的嗎?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你是不是糟蹋了哪個姑娘?!”
十九被罵得連連後退:“我冇有!我真冇有!”
“冇有?”玄虛子追上去,“那子女宮怎麼多出來的?你以為這是買菜呢?想加就加?”
“我也不知道啊!”十九一邊退一邊辯解,“我就是讓您算算,誰知道它會變……”
“變?”玄虛子氣得鬍子亂顫,“命數能變?你當這是變戲法?你小子肯定有問題!說,到底糟蹋了誰?”
“真冇有!”
“還敢狡辯!”
兩個人在屋裡轉起了圈。
玄虛子追,十九躲。
桌子被撞歪了,椅子被踢翻了,龜甲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
最後十九被逼到牆角,無路可逃。
玄虛子舉著拂塵,氣喘籲籲地指著他:“說!到底是誰?”
十九靠在牆上,喘著氣。
“叔父,”他說,“您剛纔說,我這輩子冇孩子,對吧?”
玄虛子瞪著他。
十九繼續說:“可要是……要是我娶個有孩子的呢?”
“您算的是我冇孩子,冇錯。”十九越說越順,“可人家有孩子啊。我跟她成親,她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嗎?”
這小子,居然鑽這種空子?
他該罵他無恥,還是該誇他聰明?
十九趁他愣神的功夫,從牆角溜出來,往外跑。
跑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叔父,您彆生氣。回頭請您喝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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