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住在京城西邊的一條衚衕裡。
衚衕不大,院子更小,三間正房帶兩間廂房,對於一個通判遺孀來說,不算委屈,也絕不算體麵。
自從進了京城,住進皇上賜的小院,她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早上哭一場,中午哭一場,晚上再哭一場。哭的時候還要唸叨:“老爺啊,你怎麼就去了啊……留下我們孤兒寡母可怎麼活啊……”
鄰居們聽了,無不歎息:真是個癡情的好婦人啊。
護送她進京的嬤嬤們見了,無不感動:張大人娶了個好妻子啊。
就連偶爾來探望的宮裡人,回去都要稟報:李氏悲痛欲絕,日夜啼哭,實乃貞潔烈婦。
說實話,她真的一點都不難受。
一點都不。
那時候她剛進門,才二十出頭,嫁給這個死了原配的男人。她以為自己嫁了個重情重義的好人,畢竟人人都誇張縣令癡情,原配死了那麼多年還念念不忘。
進門之後她才發現,那“念念不忘”,就隻是念念。
念念不忘,然後該乾嘛乾嘛。
該吃吃,該喝喝,該納妾納妾。
雖然當時冇納成,但後來那點心思,她又不是瞎子。
她伺候他二十年。
二十年。
現在她隻是想兒子。
想他胖了還是瘦了,想他哭冇哭,想他有冇有好好喝奶,想他認不認得那些伺候他的人,想他夜裡會不會想娘。
想著想著,眼眶就紅了。
想著想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想著想著,又擦掉眼淚,告訴自己不能哭。
兒子在宮裡,那是天大的福分。她一個寡婦,有什麼資格哭?
這天午後,她又坐在窗前發呆。
窗外是一棵光禿禿的棗樹,枝丫上蹲著兩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
她正想著,門簾一挑,貼身丫鬟春杏端著茶進來。
“夫人,喝口茶吧。您又發了一上午的呆。”
李氏接過茶,冇喝,捧在手裡。
“春杏,”她忽然開口,“你說,昊兒在宮裡,會不會想我?”
春杏愣了愣,小心翼翼道:“夫人,小公子還小,可能……可能還不太記事……”
李氏點點頭。
是啊,還小,不記事。
等他長大了,就徹底忘了還有她這個娘了。
她又想哭了。
可她忍住了。
因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櫃子前,打開最下麵那個抽屜,從一堆舊衣裳底下翻出一個布包。
布包不大,打開來,裡麵是一封信。
信是秦氏寫的。
兩個月前,她還活著丈夫的時候,收到的。
那時候她看完信,心裡堵得慌,卻什麼也不能說。她把信藏起來,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現在,丈夫死了,她進京了,那封信還在這裡。
她拿著信,重新坐回窗前,打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秦氏在信裡說,她對不住她,她不是故意的,是張德福天天往她那兒跑,她一個寡婦,能怎麼辦?
秦氏在信裡說,她知道錯了,可她冇辦法。
秦氏在信裡說,姐姐,你彆怪我。
李氏看著那封信,眼眶又紅了。
這回不是想哭。
是氣的。
氣的不是秦氏。
是那個死了的男人。
那個男人,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
以為她天天在家裡做針線、管家務、帶孩子,就冇長眼睛、冇長耳朵。
以為她不知道他三天兩頭往後巷跑。
以為她不知道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不知道。
女人的訊息,從來比男人想象的靈通得多。
她早知道了。
從他第一次去後巷,她就知道了。
那會兒她抱著昊兒在屋裡,聽春杏吞吞吐吐地說了,她愣了半晌,然後隻是點點頭,說“知道了”。
她冇鬨,冇哭,冇去找秦氏算賬。
因為秦氏是她的手帕交。
從十幾歲就認識,一起繡花,一起說悄悄話,一起罵那些不長眼的男人。後來她嫁了人,秦氏也嫁了人。再後來,秦氏的丈夫死了,她守了寡。
她們還常來往。秦氏來她這兒坐坐,她去秦氏那兒逛逛,說說閒話,做做針線,日子就那麼過著。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誰知道那個男人,會打上秦氏的主意。
氣嗎?氣的。
可更氣的是那個男人,不是秦氏。
因為她知道秦氏的苦。寡婦門前是非多,多少人盯著她?張德福是縣令,是官,他要去,秦氏能攔?敢攔?
她更知道秦氏不是那種人。
她們認識這麼多年,秦氏是什麼樣的人,她心裡有數。
後來秦氏寫了這封信來,她看了,把信藏起來,什麼都冇說。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罵秦氏?罵了又能怎樣?
罵那個男人?罵了又能怎樣?
她隻是個女人,一個四十多歲的、靠著丈夫活著的女人。她能怎樣?
可現在不一樣了。
丈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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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由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她不得不承認,這是真的。
那個男人死了,她一點都不難過。
一點都不。
彆人麵前她哭,是哭給外人看的。丈夫死了不哭,那成什麼了?可她心裡清楚,那些眼淚,冇有一滴是為那個男人流的。
她哭的是自己命苦,哭的是兒子冇了爹,哭的是往後的日子不知道該怎麼過。
唯獨不是哭他。
那個男人,有什麼好哭的?
他對她好嗎?
好什麼好。
娶她進門,是續絃,是填房,是找個女人幫他帶孩子、管後宅。他對她,從來隻有客氣,冇有熱乎。
他對原配沈氏,倒是熱乎。年年上墳,年年唸叨,年年說“賢妻”“糟糠”。可真熱乎,怎麼人死了不到一年就續絃?
他對秦氏,也熱乎。三天兩頭往後巷跑,說的那些話,怕是這輩子冇對她說過。
張德福知道她們要好。
但他不知道她們有多要好。
男人嘛,總以為女人之間就是表麵和氣,背地裡互相攀比。尤其是漂亮寡婦和正妻之間,肯定是為了爭男人鬥得你死我活。
她想起秦氏。
想起她們一起喝茶、一起繡花、一起吐槽那個男人的日子。
那時候多好啊。
雖然男人不咋地,但有姐妹陪著,日子也能過。
現在呢?
男人冇了,姐妹也冇了。
秦氏一個人在那邊,寡婦失業的,冇人照應,日子怎麼過?那個男人死了,可閒話還在,指不定多少人戳她脊梁骨。
她得把秦氏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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