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瞧,”王穩婆在旁邊喜氣洋洋地絮叨,“小公子多乖,多懂事!知道夫人不易,自己個兒就挑了個最妥帖的時辰出來,不吵不鬨,乾乾淨淨!
老婆子我說句逾矩的話,這小公子,怕不是天上哪個仙童,知道大人和夫人仁善,特意挑了個頂頂省心的法子來投胎報恩哩!”
這話簡直說到了張德福心坎裡。
是啊!定是他張德福半生為官,雖無大功,也無大過,總算積下些陰德,老天爺這纔開眼,晚年賜此麟兒!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兒子柔嫩得像花瓣似的小臉蛋。
“張天昊!”張德福福至心靈,一錘定音,“我兒就叫張天昊,如天之廣,如昊之明!定要護他一生順遂,昊天之上的福氣,都歸我兒!”
訊息像長了腿,瞬間跑遍了縣衙內外,又飛快地傳遍了永寧縣城。
縣令大人老來得子,這簡直是本縣近年來頭一樁大喜事。
道賀的人踩破了門檻,個個都誇出了新花樣。
張德福起初還謙虛“哪裡哪裡”、“過獎過獎”,後來乾脆眯著眼,捋著鬍子,照單全收。
冇錯,我兒天昊,就是如此不凡!就是天上派下來的小福星!
而被譽為“小福星”的張天昊,此刻正躺在鋪著細軟棉布的搖籃裡,吮著手指,烏黑的眼睛望著頭頂晃動的撥浪鼓。
餓了,就哼唧;困了,就眯眼;尿了,就蹬腿。看見顏色鮮豔的撥浪鼓,會覺得有趣;聞到奶香味,會急切地咂嘴。
他覺得這個世界挺新奇。
這個總喜歡用鬍子紮他的老頭,笑起來聲音很大,但懷抱很暖。
這個身上總有淡淡馨香的孃親,聲音軟軟的,餵奶的時候特彆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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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瓊樓玉宇,氣象萬千。
西六宮一角,離那真正的富貴風流、煊赫權勢頗有些距離的凝香齋,便是張答應的居所。
張答應,閨名靜和。此刻她正坐在臨窗的炕上,就著午後有些西斜的天光,慢慢繡著一方帕子。
帕子是普通的素白細絹,上麵一枝半開的玉蘭,已有了些模樣。
她身量纖細,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藕荷色宮裝,隻簪著一支素銀簪子並兩朵小小的絨花,臉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眼底的一抹淡淡青灰,和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寂。
凝香齋不大,陳設也簡單,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冷清。
兩個伺候的小宮女垂手立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整個屋子裡,隻有極輕微的絲線穿過綢緞的“沙沙”聲。
忽地,外頭隱約傳來一陣說笑聲,由遠及近,清脆又張揚,打破了這一室的寂靜。
是住在隔壁院子的李常在和幾個低位嬪妃,似乎是剛在禦花園散了步回來。
“……可是真的?永寧縣?哎喲,那可真是老樹開花。”
“千真萬確!我孃家嫂子前兒遞牌子進來請安,親口說的。那張縣令都五十了吧?續絃的夫人更是四十往上了,竟真生了個哥兒。”
“是了是了,就是張答應的父親。哎,張答應也是可憐,進了宮就一直是個答應……不過這往後可不同了,孃家有了弟弟,總算是有了依仗,說不定哪天就……”
“噓——快彆說了。”有人似真似假地勸阻,“叫人聽見不好。”
腳步聲和說笑聲漸漸遠去了,留下凝香齋內一片死寂,比先前更加沉重。
門口的小宮女偷偷抬眼覷了一下主子的臉色,隻見張答應依舊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裡的繡活,彷彿剛纔那些話,一個字都未曾入耳。
可隻有張靜和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正一下下,撞得她有些發悶。
弟弟?依仗?
她幾乎要冷笑出聲,卻隻是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嘴角。
父親?那個男人,在她母親棺槨前哭得暈厥過去、口口聲聲“永不再娶”的男人,屍骨未寒,不過一年,便熱熱鬨鬨地將新人迎進了門。
那李氏,據說溫良恭儉,是出了名的賢淑人。
十年。整整十年,那李氏的肚子毫無動靜。
張靜和冷眼旁觀,心裡不是冇有一絲近乎惡意的快慰。
看吧,老天爺還是長了眼睛的,奪走了她母親,也冇讓其他人太過圓滿。
家世不顯,父親隻是個偏遠小縣的縣令,又無嫡親兄弟扶持,選秀的結果毫無懸念。
最低等的答應。
她不在乎,甚至覺得這樣更好。
在這宮裡,位份低微有低微的活法,謹小慎微,不起波瀾,倒也清靜。
她從未指望過那個早已名存實亡的孃家能給她帶來什麼助益,不拖累她便已是萬幸。
可現在,他們竟然有了兒子。
在她母親去世十多年後,在她已經將自己放逐到宮牆之內後,他們竟然老來得子,一派歡天喜地。
那她的母親呢?那個早早枯萎在永寧縣後宅、連模樣在她記憶裡都有些模糊了的女人,又算什麼?
福星?隻怕是她母親墳頭的草,都長得比人高了吧。
“主子……”大宮女秋雲小心翼翼地上前,遞上一盞溫茶,覷著她的臉色,“方纔外頭那些閒話,您彆往心裡去。老爺添丁,總是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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