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午後,永寧縣衙後宅,一派安寧。
蟬鳴聒噪,熱浪在青石板上蒸騰出扭曲的波紋,連看門的大黃狗都趴在蔭涼裡,吐著舌頭,一動不動。
西廂房外,縣令張德福正繞著門前那棵半枯的石榴樹打轉。
他身量不高,穿著漿洗得有些發硬的青色常服,肚腩微凸,汗水順著花白的鬢角滑下,洇濕了領口,他也渾然不覺,一雙眼睛時不時就往那緊閉的房門瞟去,每瞟一次,眉頭間的“川”字紋路就深一分。
房門內,隱有婦人壓抑的悶哼和穩婆時高時低的安撫聲傳來。
“大人,您且寬心,夫人吉人天相……”跟在身後的老仆全福,遞上第不知多少次涼茶。
他家大人年近五十,膝下猶虛,原配夫人早逝,續絃的這位夫人李氏,進門多年肚子也冇個動靜。
誰能想到,去歲開春,夫人竟診出了喜脈。
這訊息當時冇把張德福樂得厥過去,可歡喜過後,便是這近一年的提心吊膽。
夫人也是四十往上的人了,這生產,無異於鬼門關前走一遭。
張德福胡亂揮了揮手,冇接那茶盞,反而停下腳步,側耳細聽裡頭的動靜。
恰在此時,一聲格外清晰的痛呼傳出,他渾身一激靈,腳下一個趔趄,險些被石榴樹凸起的樹根絆倒。
“穩婆!王穩婆!裡頭到底怎麼樣了!”
裡頭傳來王穩婆的聲音:“大人莫急!夫人使勁兒呢!就快了,頭……頭快出來了!”
張德福一口氣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隻覺得頭暈目眩。
快出來了?這話半個時辰前彷彿也聽過!他腿腳發軟,全靠全福攙著纔沒坐倒在地。
正當他心慌意亂,幾乎要不顧體統衝進去瞧個究竟時——
“哇——!”
一聲啼哭,毫無預兆地,清亮亮、脆生生地炸響在午後的沉悶裡。
“生了!生了!哎喲我的老天爺!是個大胖小子!帶把兒的!恭喜大人!賀喜夫人!老婆子我接生三十年,頭一回見這麼順當的!夫人也冇咋遭罪。”
哭聲之後,竟真冇了下文。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王穩婆一張紅撲撲的圓臉探出來,汗津津,笑開了花:“大人快瞧瞧!小公子精神頭足得很!哭一聲報個平安就不哭了,乾乾淨淨,眉眼俊俏得喲!”
張德福呆住了,耳朵裡嗡嗡作響,隻抓住幾個詞:“小子”、“順當”、“平安”。
“我……我有兒子了?”張德福喃喃道。
“大人!您有後了!是小公子!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全福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也顧不得擦。
張德福像被這哭聲和喊聲同時燙醒了,一把推開張福,什麼產房汙穢、什麼體統規矩全拋到了九霄雲外,跌跌撞撞就往裡衝。
屋裡窗子開了半扇,空氣流通著,血腥味很淡。
李氏麵色蒼白,汗濕的鬢髮貼在臉頰,人看著虛弱,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出奇,正一眨不眨地望著身旁那個小小的繈褓。
張德福撲到床前,先是一把握住夫人的手,才擠出一句:“淑英,你受大苦了。”
李氏搖搖頭,嘴角的笑意更深,眼神往旁邊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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