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安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將最後一枚記錄著外門弟子月例分配的玉簡歸位。
他身為赤陽門首席弟子,事務繁雜,尤其是臨近宗門小比,各種資源調配、場地安排更是讓他忙得腳不沾地。
不過,再忙,有些該見的人還是要見的。
他想起已有數日未見張天昊。
前些日子下山曆練歸來,聽說還帶了位傷重的“救命恩人”回來。
於公於私,他都該去探望一番。
心中存了這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魏延安處理完手頭急務,便起身朝著問道宗方向飛去。
這一次就還是用宗門交流的藉口去吧。
他步履沉穩,心思卻有些飄忽。
關於大師兄和那位玄宸的流言,他自然也聽了滿耳朵,什麼同進同出,什麼親手喂藥,什麼同榻而眠。
雖覺荒謬,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剛踏入雲渺峰地界,還冇走到張天昊的洞府,途徑一片紫竹林時,一陣壓低的對話聲。
聲音的來源,是竹林深處一方用於休憩的石亭。
魏延安本不欲偷聽,但那對話中頻繁出現的“大師兄”、“玄宸道友”等字眼,卻像鉤子一樣拽住了他的腳步。
他放緩了呼吸,藉著竹影掩映,悄然靠近了幾分。
“……玄宸道友您是不知道,大師兄對您可真是上心,昨日特意吩咐丹房,將新煉製的那批最好的凝碧丹先緊著您用,說您神魂有損,此丹最是溫養。”
是雲渺峰一個負責雜役的內門弟子的聲音。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介麵:“何止啊!今早我送靈泉過去,親眼看見大師兄在給玄宸道友梳頭髮,大師兄何曾對旁人如此細緻過?”
這聲音魏延安也認得,是常在張天昊洞府外值守的一名弟子。
魏延安不悅。
凝碧丹是滋養神魂的上品靈丹,材料難得。
還有親手梳頭?
玄宸:“唉,都怪我這不爭氣的身子,拖累了天昊哥哥,他白日要處理宗門事務,夜間還要耗費靈力為我疏導經脈,驅散寒氣,真是辛苦他了。
我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勸他多休息,他卻總說無妨,定要親眼看著我好轉才能安心……”
“玄宸道友您可千萬彆這麼說!”那弟子立刻道,“大師兄仁厚,對您這位救命恩人自然是格外不同。您就安心養傷,讓大師兄照顧便是,這也是我們大師兄的一片心意啊。”
“就是就是,”那另外一個弟子也附和道,“玄宸道友,您和我們大師兄,真是般配。”
玄宸羞赧道:“諸位道友說笑了,天昊哥哥光風霽月,我豈敢高攀。”
看,連其他弟子都看出他們般配了!
那幾名弟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又笑道:“玄宸道友太過謙了,您這般人物,怎會是高攀?我們可是真心覺得二位再般配不過了。”
“對對對!真心話!”其他人紛紛附和,臉上掛著過分熱情的笑容。
……
【“哼,捧吧,使勁捧!把他捧得越高,摔得才越慘。”
之前那弟子在無人處,對著幾個交好的同門道。
“就是,一個來曆不明的傢夥,也配和大師兄相提並論?我呸!”瘦高弟子啐了一口。
“大師兄不過是念在他有救命之恩的份上,纔對他多加照拂。這廝倒好,順杆往上爬,真把自己當回事了。”王師兄眼神陰鷙。
“咱們就多給他造造勢,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恃寵而驕,妄圖染指大師兄。等大師兄厭煩了他,或者等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看他還有什麼藉口賴著不走,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冇錯!看他那副裝模作樣的白蓮花樣就來氣!蕭師兄雖然……但那好歹是咱們自己人,這玄宸算個什麼東西。”】
“魏師兄?你在此處作甚?”
魏延安轉頭一看,竟是言漠。
占星閣少主今日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星月道袍,麵容冷峻。
他顯然也是來尋張天昊的。
魏延安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正欲開口解釋,亭子裡的對話卻又飄了過來。
“……天昊哥哥他昨夜還說,等我傷好了,要親自帶我去看雲渺峰後山的千年雪蓮,說那雪蓮映月之色,最為純淨動人,定會讓我歡喜。”
言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他自然也聽到了這些對話,周身氣息都冷了幾分。
魏延安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玄宸。
不是好人。
他們站在原地,聽著那個玄宸是如何一點點博取著張天昊的歡心與憐惜。
一句句“天昊哥哥”,如同魔音灌耳。
魏延安隻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他認識的張天昊,是高懸天際的明月,是清冷自律的大師兄。
這個玄宸,究竟有什麼吸引張天昊的地方?
言漠更是緊緊抿著唇,臉色難看至極。
兩人都沉默著,竹林間的氣氛一時間壓抑得令人窒息。
終於,亭子裡的幾人似乎說完了話,腳步聲響起,漸漸遠去。
魏延安和言漠依舊站在原地,半晌冇有說話。
“……你怎麼看?”最終還是魏延安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乾澀。
言漠眼神冰冷,望著張天昊洞府的方向,吐出幾個字:“此人,絕非善類。”
魏延安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張道友似乎對他過於信任了。”
他頓了頓,帶著酸意,“而且,未免太過親近了些。”
言漠冇有接話。
“走吧,”魏延安歎了口氣,“總要去見一見張道友。”
這纔是正事。
言漠默然點頭。
魏延安與言漠尚未走近張天昊的靜室,便聽到笑語聲。
這聲音他們都很熟悉,正是張天昊。
隻是,這笑聲似乎比平日更多了幾分輕鬆與愉悅。
兩人腳步微頓,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異。
他們悄然走近,隻見庭院中的石桌旁,張天昊正與一人對坐飲茶。
那人身著青衫,麵容溫潤,嘴角噙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楚辭深。
隻聽得張天昊帶著笑意說道:“……楚師弟你這丹道見解愈發精妙了,方纔你所提的那味赤陽參輔以月華草平衡藥性,確實比單用烈陽花更為穩妥,正適合玄宸道友如今的情況。”
楚辭深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輕呷一口:“大師兄過獎了。不過是些淺見,能對玄宸道友的傷勢有所幫助便好。玄宸道友為了大師兄身受重傷,我等同門,略儘綿力也是應當的。”
他話語得體,眼神關切,彷彿真心為玄宸的身體著想。
魏延安與言漠站在門外,將這番對話聽在耳中,心中卻是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