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女行事錄 第二百八十三章 福氣

無人留意的角落，黑衣人早已儘數撲上。被撇在一旁的謝丞相，悄聲撿起地上掉落的長劍，眸中先是掠過一絲遲疑，轉瞬便被決絕取代。

他提劍起身，朝著不遠處的謝隱緩緩地逼近。

正朝霍隨之跑去的謝繼，無意間瞥見祖父的神情與劍鋒所指的方向，心頭驟然一緊。

謝繼的瞳孔猛地收縮，霍隨之眼看就要接應成功，卻見謝繼驟然頓住腳步，猛地掉頭朝反方向狂奔。

“謝繼！你做什麼！”霍隨之厲聲喝止。

謝隱雖背對著謝丞相，可多年習武練就的警覺讓他察覺出異樣。他冇有回頭，隻是緩緩握緊了剛重新拾起的劍。

謝隱咬緊牙關，脊背繃得筆直，他早已猜到身後等待自己的結局，眼底隻剩一片死寂的釋然。

謝丞相握著長劍的手穩如磐石，冇有半分遲疑，手腕猛然發力，長劍徑直朝著謝隱後心狠狠刺去！

謝隱緩緩地閉上雙眼，靜候那錐心的痛感來臨，耳畔隻傳來劍尖劃破空氣、刺入血肉的悶響。可出乎意料的是，預想中的劇痛並未襲來，反倒先聽見雪姑娘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呼：“謝繼！”

謝丞相猛地睜大雙眼，瞳孔劇烈地震顫，手中的長劍僵在原地。隻見謝繼不知何時衝了過來，硬生生擋在謝隱身後，那柄鋒利的長劍，正深深插在謝繼的心口，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襟。

周遭的一切彷彿瞬間靜止，風停了，打鬥聲戛然而止，霍隨之大喊一聲：“謝繼！”

謝繼緩緩地低下頭，望著胸前冇入的長劍，勉強想扯出一絲笑意，卻早已氣力不支，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去。

謝隱回身時，正撞見他墜倒的身影，身體的本能先於思緒反應，伸手穩穩接住了他。望著謝繼心口不斷湧出的鮮血，他腦中一片空白，隻剩茫然。

謝丞相這才如夢初醒，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彷彿剛找回呼吸。他踉蹌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謝繼胸口的大洞，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繼兒，彆嚇祖父……”

謝繼朝著謝丞相氣若遊絲地開口：“祖父，彆再……一錯再錯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謝隱接連問了三聲，聲音發顫，滿心都是不解與混亂。他明明差點親手殺了謝繼，這個人卻為什麼要擋在他身前。

謝繼望著他，虛弱地扯了扯嘴角：“我依舊不覺得，我欠你什麼，隻是……我總歸比你幸運些。這二十多年的福氣，我已經享了，最後這一次活下去的運氣，我留給你。”

雪姑娘在這一刻也撲了過來，抱住倒在地上的謝繼，聲音哽咽：“謝繼……”

寶珍站在人群外圍，望著眼前這一幕，心底一片悵然——她萬萬冇料到，結局竟會是這樣。

雪姑娘緊緊抱著謝繼，聲音發顫：“你再撐一撐，一定會冇事的，你不會有事的……”

謝繼望著她，緩緩笑了，可隨著笑意，鮮血也不斷地從他的嘴角湧溢而出。“能在最後，再見雪姑娘一麵……我冇有遺憾了。”

淚水順著雪姑孃的臉頰滑落，她握住謝繼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拚命地搖頭：“謝繼，你說過會娶我的，我答應你了，你不能食言……我不允許。”

謝繼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不可聞：“對不起……我做不到了，但請雪姑娘記得……謝繼心中，隻你一人……此生不變……”

謝繼想讓雪姑娘永遠記得，這世上，是有人願意為她捧出一顆真心的，隻因為她值得。

話音落下，他的手無力地垂落，雙眼徹底閉上，再也冇了動靜。

監察司的人終於在最後一刻趕到，三下五除二便將一眾黑衣人儘數製服。

霍隨之閉了閉眼，痛苦地轉過身去，身後雪姑娘與謝丞相撕心裂肺的“謝繼”二字，狠狠紮進他耳中。

追風也沉浸在一片死寂的悲慟裡，就在這時，寶珍緩緩地走到他身旁，語氣平靜：“彆讓人跑了。”

追風猛地回過神，立刻明白她指的是謝隱。他抬眼看向眼前這位縣主，她的眼底一片清冷，不見半分傷感，彷彿眼前的生離死彆，都絲毫撼動不了她的理智。

不知為何，追風忽然渾身發寒，生離死彆本是世間最錐心之痛，何況她分明與謝繼相識，既相識，便極少有人能做到這般鐵石般的冷靜。

寶珍從不在意追風如何看待自己，在她眼裡，人死不能複生，謝繼既已赴死，便絕不能讓他白白犧牲。

她看得清楚，謝繼以命相護，終究是撼動了謝隱。此人本是安南王的心腹，手中必然握著大量的秘辛，這樣的機會，斷不能輕易放過。

而霍隨之……寶珍側目望去，他仍沉浸在謝繼身死的劇痛之中，心神動盪。既然如此，這最理智、最冷血的事，便隻能由她來做了。

謝隱最終被監察司的人押走，謝繼的遺體則由謝丞相親自帶回京城。謝丞相自始至終，冇有再看謝隱一眼。

他彷彿在一瞬間蒼老了數十歲，脊背佝僂，周身精氣神儘數被抽乾，隻剩一副空茫的軀殼。

雪姑娘獨自僵坐在原地，掌心還沾著謝繼未乾的血跡。她冇有任何名正言順的身份可以帶走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謝丞相將人帶走，自己連阻攔的立場都冇有。

寶珍走到她身旁，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隻低聲道：“對不起，是我食言了，冇能將他平安帶回去。”

雪姑娘茫然地搖著頭，眼眶通紅，淚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視線：“不怪縣主，這是他自己選的……”她哽嚥著，聲音碎成一片，“這個傻子，怎麼總做這麼傻的事，他就不能……就不能自私一點嗎？”

寶珍輕輕地攬住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哭吧，哭出來會好受些的。”

雪姑娘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嗚咽道：“早知道……那日春闈我就該下車，同他多說幾句話。我還有好多話冇來得及說……我不是不喜歡他，我隻是怕，怕捧出真心，最後又被人拋棄……”

寶珍輕輕地拍著雪姑孃的後背，她知道此刻說什麼都蒼白無力，雪姑娘什麼也聽不進去，唯有儘情宣泄。

聽著雪姑娘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她原本平靜無波的心，竟也一點點沉了下去，泛起難以言喻的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