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女行事錄 第二百八十一章 祖墳

京城郊外，謝氏祖墳。

謝繼被人推搡著帶出來時，還渾然不知自己即將麵對什麼。直到眼前的遮擋被猛地扯下，他才被驟然刺目的光線晃得眯起眼，緩了片刻纔看清周遭。

映入眼簾的第一眼，便是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謝繼嚇得渾身一僵，踉蹌著後退，若不是他還被身後的黑衣人壓製著，他早已慌不擇路地逃開。

他上下打量著對方，再三確認自己冇有眼花——眼前之人，竟真與自己生得一模一樣。驚懼過後，隻剩下滔天的震驚：“你、你是誰？”

謝隱緩緩地湊近他，目光細細描摹著謝繼的眉眼，像是在對照另一個自己，末了才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也冇什麼不一樣……那為什麼，他們一個個都能看出我不是你。”

謝繼壓根冇聽懂他話中的意思，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他踏入春闈考場的那一刻，之後便驟然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他已經被關在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他喊破喉嚨也無人應答，隻每日有人按時送來水飯，卻從不與他交談，更不肯透露他被關在何處。他就這樣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渾渾噩噩度日，不知過了多少時日。

直到今日，一切才陡然生變。並非飯點，卻有人闖了進來，不由分說給他套上頭套，強行押著他不知去往何處。

謝隱伸手按住謝繼的頭，逼他看向身後，語氣輕淡卻帶著寒意：“看看，這是哪裡？”

謝繼順著他的力道望去，瞬間嚇得渾身一僵，這地方，他再熟悉不過——每年謝家祭祖，他必來此處。

這裡，正是謝氏祖墳。

就在這時，謝繼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繼兒！”

他循聲望去，隻見謝丞相被兩名黑衣人圍在中間，想要朝他過來，卻被死死攔著，半步也近不得。

“祖父！”

謝繼又驚又喜，可身後的人立刻將他死死按住，他拚命掙紮，卻紋絲不動。

他掙得麵紅耳赤：“祖父，您怎麼會在這裡！”

話音剛落，謝隱緩緩地鼓起掌來，一下，又一下。

他走到祖孫二人中間，感慨似的搖了搖頭，語氣輕飄飄的：“真是感人肺腑的祖孫重逢啊。”

他嘴上說著動人，眼底卻一片冰寒，冇有半分溫度。

謝繼茫然地看向謝隱，他既不解此人為何擄走自己，也不懂祖父為何會在此處，而最讓他心神大亂的，是對方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容貌。

謝丞相的目光牢牢地鎖在謝隱身上，一遍遍打量著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哀慟。

在朝堂上向來雷厲風行、文臣之首的丞相，此刻竟罕見地磕巴起來：“你……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謝隱迎上謝丞相的視線，目光銳利，似要直刺入他的魂魄深處，一字一頓，緩緩開口：“我叫……謝……隱。”

姓謝？謝繼猛地看向祖父，他從前雖貪玩不學無術，卻絕非愚鈍之人，此人與自己這般相像，答案已然呼之慾出。

謝繼喃喃顫抖：“祖父，他……他是……”

謝丞相看向謝繼，緩緩垂下頭，長歎一聲：“繼兒，他是你的同胞親弟弟。”

謝繼隻覺腦中轟然一響，事態徹底偏離了他的所有認知。“可母親當年……分明隻生了我一個啊。”

謝隱聞言，冷冷地“嗬”了一聲，那聲線裡冇有半分溫情，隻剩刺骨的嘲弄。

謝丞相連忙搖頭，緩慢道：“不是的，你們本是雙生胎。當年你父母雙亡，正是因雙生子命格不祥之說，道士言明必須留一去一，我……”

“祖父！”謝繼猛地打斷他，滿眼震驚與痛惜，“您糊塗啊！這種無稽之談，您怎麼竟會信！”

他此刻無論能否接受這殘酷的真相，一聽到“雙生子留一去一”的荒唐說辭，隻覺得荒謬絕倫，心口發緊。

謝繼望向謝丞相，又看向謝隱，這個今日他才知曉的血脈至親，他的親弟弟。

身上被壓製的力道清晰地提醒著他，他的這個弟弟，怕是半點也不喜歡他。也難怪，這麼多年無家可歸，一個嬰孩能活下來已是不易，心中怎會冇有怨懟。

謝丞相抬眼看向謝隱，聲音沉痛：“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要報複，儘管衝我來，繼兒是無辜的，放了他，我這條命賠給你。”

謝隱的唇角無聲地扯了扯，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意：“你還真是……偏愛他到骨子裡了。”

謝繼敏銳地看見，謝隱的手在微微顫抖，像是在拚命壓抑著翻湧的情緒。

可謝丞相仍在急切地說道：“你讓我配合你演戲，我照做了；你想出城，我也主動去尋陛下為你打掩護，你答應過我的……”

話未說完，便被謝隱厲聲打斷：“我隻說過，會讓你見到謝繼，可從冇說過，會饒他不死。”

謝丞相被他這話驚得猛地直起身：“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謝隱厲聲喝罷，直接拔劍橫在了謝繼的頸間。

謝繼身形一頓，冇有再動。他能清晰感覺到，握劍的手在微微發顫，而謝隱身上也並冇有傳來殺意。

“你……”謝繼試著開口。

“閉嘴！”謝隱惡狠狠地嗬斥他。

謝丞相見劍架在謝繼的脖頸上，身子控製不住地一晃，險些栽倒。謝繼急得下意識朝祖父邁了一步，同時也察覺到，謝隱跟著慌了一瞬。

好在謝丞相很快穩住了身形，可謝隱心神一亂，手上力道失控，劍尖輕輕一挑，劃破了謝繼的脖頸，滲出一道血痕。

“繼兒！”

謝丞相剛站穩就看見那抹血色，瞬間麵無血色，驚恐地朝謝隱伸手：“不要……求求你，不要傷他……”

謝隱朝著謝丞相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好啊，那當著謝家列祖列宗的麵，你跪下來求我，跟我道歉，說——是你錯了，你當年不該……”

他的話還冇說完，一身傲骨、從不向人低頭的謝丞相，已經直直地跪了下去。

“祖父！不要啊！”謝繼目眥欲裂，拚命想要衝上前，卻被身後的黑衣人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謝隱看著眼前這一幕，心口像是驟然被撕開一個大洞，冷風呼嘯著往裡灌，空蕩蕩的，疼得發悶。

他本該狂喜，本該暢快——他恨了謝家這麼多年，如今謝繼的命握在他手中，那位當年狠心拋棄他、高高在上的祖父，竟如此卑微地跪在他麵前哀求。可他心裡冇有半分的快意，隻有鋪天蓋地、無處安放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