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當晚,周夫人把我喊到房中。
我到周府六年,除開每年她回雲舟寺祈福時,我會留在府中看家,其他時間,我冇有離開過她的眼底。
我進屋便跪下了。
「有些狠了。」
她坐在案前,像當年在竹陽鎮時那樣給我倒杯茶,「有時候,就算要下手,也不是非要置人於死地不可。」
我冇想過能瞞過她。
我跪在地上不動,「她不死,總有一天會讓我死。」
「夫人,我不想死。」
久久靜默。
我聽到她一聲長長歎息,「你從小就心狠。」
我望著她,等她說下去。
「當年你爹受審時,幾道酷刑加身,仍堅稱你也是動了手的那個。後來衙門仵作驗屍,也證實那個男孩頭上的傷口與那婦人頭上的力道、深度皆完全不同。」
我接下後半句,「您幫我掩蓋了。」
「當年你十歲,從昏迷中醒來時看我的眼神,讓我想起阿薇。」
周薇,周遊早逝的妹妹,她夭折的幼女。
「阿遊親近你,也是因為你讓他想起他曾是個哥哥。」
「但其實你不像她,阿薇天真,正如如今你養出來的阿雲,而你......」周夫人深深看我,「更像我。」
我俯身拜倒,「您已經教會我很多, 足夠我活這一輩子,我此生對您、對周氏, 都絕無二心。」
她淺淺一笑, 眼神卻冷寂, 「那你對阿遊呢?」
我沉默。
「他把你當妹妹也好,當普通女子也好, 至少是喜歡你的。」周夫人低頭飲一口茶, 「我若說把你許配給他,他不會反對。」
這一刻我有些恍惚, 耳邊忽然響起上一世初遇那夜, 周遊深夜坐在窗前獨飲時說的那句話:
「說實話,躺你旁邊,我挺不是滋味兒的。」
上一世歡場作陪, 是我命中的不得已。
這一世, 倒也不必了。
「夫人,奴婢對少爺也從無非分之想。」
周夫人放下茶盞。
「既如此,那我也冇什麼能教你的了。」
我早料到會有這一日。
從我在地動中救下她開始,就知道她一眼看穿了我。
她放任我、收留我、教導我,但從未錯看我。
我最後深深朝她叩首。
「周氏產業遍佈國境, 奴婢願意前去一一經營籌謀,等來日少爺建立軍功承襲將軍位,我能讓周氏財力成為他最堅固的後盾。」
我十六歲生辰這天, 周夫人為我操辦了堪稱盛大的生辰禮。
她在宴會上當衆宣佈,認我和阿雲為義女,從此就是真真正正的周家人。
一時間轟動京城。
周遊特意從軍營趕來, 送了我一支他親手雕刻的明玉髮簪。
紋樣精緻,有一個小小的「雨」字, 還鑲著周家獨有的圖騰。
我對著他彎腰行禮, 「多謝兄長。」
阿雲也歡歡喜喜,「哥哥!我也想要。」
周遊拍拍她腦袋,「等你長大挽發時, 我再送你。」
當日,我啟程離京。
周夫人把周家產業的掌事權全權交給了我。
我要去履行我的承諾。
周遊送我到城門, 在路口與我話彆。
「我得趕回軍營。」他勒馬回頭,定定望我,「你一路保重, 記得寫家書回來,若有什麼事擺平不了, 就飛鴿傳書給我。」
我撩著馬車車簾,笑,「好,你也保重, 少喝點酒,容易手抖, 握不穩刀。」
他嗤笑, 「等你辦完事回來, 我再試你身手!」
「阿姐,你快看!」
坐在我身側的阿雲忽然指向了天際。
一聲鷹嘯掠過長空。
那是周遊軍中養的鷂鷹。
周遊哈哈大笑,抬手指向青空。
揚聲, 「阿雨,彆做野豬,要做飛鷹!」
我遙望著碧空上那一道飛影。
我會的。
因為我還活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