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錚再度回到公主府時,天色已暗,他有些頭重腳輕的,纔想起他這一天幾乎水米未進。他抬了抬頭,看到不遠處花廳的方向燈火通明,一排排侍女端著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往花廳而去。他轉身就往花廳的方向走,離得近了,他看到了她。
今夜秋風微涼,摻雜著濃鬱的桂花香,她穿著一身家常薄衫長裙,披著一件純黑色的狐裘,兩指間夾著一顆色澤豔麗的葡萄。
“你是故意的罷!”他大步向前,打破了這幅愜意優美的畫卷,抬起佈滿血絲的雙眸狠狠盯著她。
“解錚!你當值無故缺席,現如今又在殿下麵前大聲喧嘩、出言不敬,仗著殿下寬厚慈和數次犯上,你可知罪?”紅椒也上前一步,擋住了舞陽一半的身子。
“她寬厚慈和?”解錚仰天大笑一聲,此時此刻他把甚麼臥薪嚐膽甚麼韜光養晦都拋諸腦後,就算看到立在舞陽身後的伊竹峪不斷地衝他搖頭他也視若無睹,“公主府戒備森嚴,不論何時都嚴進嚴出,怎會讓皮娃這樣一個小孩兒如此輕易地出了府門,你是故意的!故意讓他帶著那麼多財物出了府,然後——”
舞陽直起了身子,揮了揮手,上菜的婢女都屏氣斂聲地退了下去。
“然後被與他一起作惡的同夥搶走了?”
“他死了。”解錚赤紅著眼,緊盯著她,他也不知他是不是想從她的臉上找到類似愧疚的情緒。
但她隻是無喜無悲地挑了挑眉,不輕不重地道:“死了?”
解錚的怒火被徹底點燃,聲嘶力竭地怒吼:“是,他死了,因為你!你若是想折辱我,儘管衝著我來!皮娃他……他隻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娃、你——”
“小娃?因為本宮?”舞陽也笑了,笑聲如銀鈴,“你口中的小娃就是跟著一群地痞惡霸坑蒙拐騙,手中有點銀子就去賭坊輸個精光,惹得街坊鄰居厭惡不已,在家中出事也無人收屍,”她戲謔地看著他,“的小娃?”
“他可不是因為本宮死的,你記清楚了,”她手掌托腮,歪頭看著他,字句從雙唇間吐出,如細針紮得他體無完膚,“是你害死他的。是你的善意滋養大了他的野心,是你讓他見識到了不屬於他的財富,才讓他不滿分贓,被同夥失手殺了。”
解錚後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該恨誰,是她還是自己,又或者是這吃人的社稷。他蒼白的嘴唇抖了抖,卻說不出一個字,扭頭出了花廳。
“殿下,此人莽撞天真,又對您充滿惡意……”紅椒目送著他的背影遠去,低聲對舞陽說道,“奴婢恐其會成農夫與蛇中忘恩負義的毒蛇。”
舞陽拈起一顆葡萄,細細將皮剝了出來,露出裡頭透亮的果肉,她一邊端詳著,一邊道:“野性難馴,纔有馴服的價值。”
她把葡萄肉送進口中,紅唇下露出一排潔白的貝齒,輕輕咬住了細蔥般的手指,葡萄的汁水還殘留在指腹上,她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等到她的視線移到他身上時,伊竹峪才驚覺他竟然對著她走了神,正好對上她喜怒莫辨的目光。
“至於毒蛇麼,你的擔心不無道理,”她拾起帕子擦拭手指,“恨不得本宮去死的毒蛇可不止那一條,”她的聲線輕狂而自大,“本宮自有讓他們想起本宮就怕得發抖的法子。”
“你說是吧,伊大人?”
深夜寂靜,隻有偶爾一兩聲的蟲鳴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屋中一片漆黑,解錚坐在桌子邊上,冇點油燈也冇就寢,就這麼呆坐著,直到窗欞外傳來一些細微的動靜。
他心中有些奇異的想法,讓他立即起身推開了窗子,就著淺淡的月光看清來人時,他有一瞬失落轉而又鬆了口氣。
伊竹峪遞給他一個溫熱的油紙包,他打開,裡麵是兩個宣軟的白麪饅頭和幾塊糕點。
“夜裡大廚房隻有這些,你將就吃點。”他低聲道。
解錚此時早已感覺不到饑餓,搖了搖頭,把油紙包放在一邊。
“你太魯莽了。”伊竹峪的聲音很低,但足以讓他聽清,“在公主府中生存,首要的二字,就是忍耐。”
“我忍不了了,伊大人,我——”解錚舔了舔乾得起皮的嘴唇,“我寧願她現在就取了我的性命!”
“她不會的,比起你的性命,她知道怎樣能讓你更痛苦。”
他渾身一震,後知後覺那些他以為的寬容和特殊原來不過是她懲罰他的手段……
他的背心一片冰涼。
秋日的雨最是寒涼,細細密密的雨絲打在身上,彷彿鑽透了層層布料,滲在肌膚上,冰冷透骨。
莫舶屹冒著淅淅瀝瀝的秋雨疾步走在街上,看到那家名叫“金銀珠”的珠寶店,便閃身走了進去。
下雨天,店裡隻有他這一個客人,在店麵裡接待客人的掌櫃看到他濕著頭髮進來,趕忙拿了一塊乾淨的布巾遞給他,“官爺可是來躲雨的?若是不嫌棄,便用巾帕擦擦雨水罷。”
莫舶屹搖手拒絕,“帶我去二層包間。”
掌櫃立即會意,指了指鋪麵後的一截樓梯,“官爺順著這樓梯上去就是。”
他大步踏上樓梯,二層陳列了一些看起來十分貴重的屏風和玉石盆栽,右手邊有一間屋子,他甚至都冇敲門,直接揮手推開了屋門。
包間裡擺滿了金銀玉器,華貴非凡,正中間置了一張茶幾,茶幾旁坐著的美豔女子聽到聲響轉過頭來,朝他挑了挑眉。
“國公爺看來很是想念本宮,如此猴急?”
莫舶屹沉著臉進屋,把門關好後,低聲開口,“押送賑災銀去冀州賑災的官員名單,是殿下與陛下、太後商議後擬定的?”
“自然。”舞陽端起麵前的茶杯淺飲一口。
“蔣政是個怎樣的人,殿下難道不知嗎,讓他主管此次賑災,賑災銀能有多少花在災民身上!”莫舶屹儘量壓抑著自己的怒火,一字一句地問道。
“本宮應該知道嗎?讓蔣政進戶部也是國公爺同意的,那便證明國公爺認為他有此能力,如今擔當他職責範圍內的公務,本宮不覺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