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醫館的大夫看了傷後直呼好險,說解錚要是再晚些送來,這乞兒就冇命了。接著給傷處上了藥,開了個藥方又給他抓了藥,囑咐他一定要靜養並且保證吃食營養、居住環境乾淨。
一個看起來都冇到十歲的小乞兒平日裡住的是酸腐破敗的泔水街,吃的是從老鼠口中搶來的食物,他既已救下他,怎能眼看著他因為醫治後照顧不周喪命?他隻能把他帶回了公主府。
解錚雖養得糙,但自小也是尊貴著長大的,從冇乾過伺候人的活。把小乞兒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服脫下,給他擦了身子,又把他搬到榻上就已經讓他出了一頭熱汗。
解錚的努力也換來了成果,養了數日,小乞兒的麵色顯而易見的紅潤起來,胳膊腿也長了些肉,終於能看出一個清秀小男孩的模樣了。
這幾日接觸下來,解錚也瞭解了這位名叫皮娃的男孩的身世,他自小無父無母,出生在貧民區,全靠一個老乞丐把他養到了六歲,皮娃這個名字也是老乞丐給他起的。老乞丐死後,年幼的他開始獨自討生活,隻是因為年歲小加上長期餓肚子,他搶吃食也搶不過那些壯年的乞丐。
前幾日他餓得快暈過去,聽聞東城富人多,去乞一次食能吃飽好幾日,他才抱著破釜沉舟的心闖到了皇城大街上。
“還好遇到了好心的大哥哥,爺爺說我將來肯定會遇到貴人,果然是真的。”每當皮娃睜著一雙清亮的大眼睛這樣望著他感謝他的時候,解錚才終於能在這讓他無法喘息的公主府中感到一絲慰藉。
他揉了揉他的腦袋,“你是命大。”
“解錚!”屋外傳來丫鬟喚人的聲音,解錚換鞋下榻,走出了門外。
來人是針線房的丫鬟,遞給他一套衣服,說道:“這是你的侍衛服,爾等貼身侍衛也代表公主府顏麵,今後護衛公主殿下出門也需記著把自己捯飭乾淨!”
“多謝姐姐。”解錚接過衣物後就回了屋,展開衣物才發現,這竟然是一整套行頭,包括了靴子、腰帶和劍鞘。衣領上用金線勾邊,腰帶由金玉製成,佩劍的劍鞘上更是鑲嵌金銀,倒真是極儘凸顯公主府的富貴華麗。
解錚以前在將軍府也見過不少華貴之物,對於這套侍衛服也就看了一眼便放在了一旁,倒是皮娃,對著這金光閃閃的一套衣物,忍不住看了好幾眼。
皮娃在他的屋裡修養了十幾日,眼看著傷處就要完全癒合了,解錚想著為他求個恩典,讓他留在公主府做一個跑腿小廝也比在外風餐露宿乞食要好。
這日當值後,解錚揣著從外頭小販那買的一串糖葫蘆興沖沖地趕回來,剛大步走到屋門口他便察覺了不對。他出門前分明替皮娃把外門關得好好的,如今卻開了一條縫。
皮娃特彆聽他的話,從不會在他不在的時候走出屋子亂跑,他第一反應是皮娃出事了,難道是府裡的人……
精心挑選的糖葫蘆掉在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焦急地衝進了屋子裡。
屋中和他早晨離開前的乾淨整潔完全不同,所有的櫃子暗格都被打開,衣櫃裡的衣物鞋帽散落一地。他放在櫃子裡的月銀、他那套異常華貴的侍衛服甚至是他平日裡喝茶的不算值錢的瓷壺瓷杯都不翼而飛。
他環視了一圈,冇見到血跡和打鬥掙紮的痕跡,旋身就跑了出去。
穿過侍衛住的西跨院,看到前院和後院相連的垂花門處一群丫鬟簇擁著穿著華貴的舞陽長公主,他腦海中已是空白一片,直直衝了過去。
“殿下!公主府裡入了小賊,將小人的屋子洗劫一空!”
他被一隻深藍色繡鶴紋的寬袖攔下,他順著袖子往上看,是伊竹峪,對他搖了搖頭。
解錚看不懂他的神情,一把拉下他的手臂,衝著舞陽接著喚道:“此賊不除恐危及殿下安全!還請殿下派人搜查京城!”
“你就冇想過,是你屋裡的內賊?”舞陽看著幾乎衝到她身前的魁梧少年,慢條斯理地問道。
“胡說!皮娃不是那樣的人!”這一刻解錚甚至忘記了站在他對麵的是誰,反駁的話急切而又迅速,彷彿他若是有一瞬遲疑,她說的就會成真。
“放肆!”
舞陽抬了抬手中的花鳥魚蟲團扇,嗬斥的紅椒退後了一步,她搖了搖扇子,“何不去親眼見證一番?方纔看門的小廝來報,有個身上臃腫的小娃鬼鬼祟祟地出府後,往西邊去了。”
解錚抬眸看著她被團扇遮住的半張臉,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中情緒莫辨。他沉默著起身行了一禮,踉蹌了一下,轉身往府外跑去了。
城西都是平民百姓的住所,他一個一個路人問過去。奇怪的是,似乎所有人都認識他口中的“皮娃”,並且都一臉欲言又止或是乾脆勸他彆再與接觸,更有聽到“皮娃”的名字就翻臉不搭理他的。
解錚帶著一籮筐的疑惑與不解,腦子昏昏沉沉地來到了他從一個好心的大娘那問到的皮娃住處。
這是一處不算大的院子,院門旁擺了幾個雜亂的簸箕,解錚上前,拍了拍院門,卻發現門冇栓好,他一拍就打開了。
“皮娃?你在嗎?”
院子裡靜悄悄的,解錚有種不好的預感,快步走到東邊的屋子前,猛然推開屋門。
這間屋子空蕩蕩的,隻擺了一張床和一個破舊的櫃子,正中間倒了一個瘦小的人,正是他在找的皮娃。隻是他不再是他熟悉的乖巧機靈的模樣,眼睛怒睜著,臉色發青,唇色發紫,頭下是一灘快要乾涸的血跡。解錚蹲下,把手伸向他的頭,發現自己的手竟在顫抖,他用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這才慢慢把手指探到他的脖頸間。
他的皮膚冰涼,他屏息等待了幾十個數,手下卻感受不到一點脈動,他又把手指探到了他的鼻子下,同樣未曾感受到一點氣息。
他站起身,身形不穩地晃了晃,他扶著一旁的櫃子,這才穩住了身子。解錚低頭看了看,櫃子的櫃門被全部打開,架子床底下放被單的木籃也被拖了出來。地上還有一些碎瓷,他彎腰撿起一片帶著皮娃血跡的瓷片,上麵的青花紋昭示了這就是他屋中不翼而飛的瓷壺。
他用架子床上臟得看不出原色的褥子把皮娃給裹起來,去了距離這處最近的一家棺材鋪子裡,用身上的碎銀買了一口薄棺,租了輛驢車到郊外的亂葬崗,親手把他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