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解錚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他憑著一腔顧勇,提著一股氣避開搜捕潛入京城,是為了替親人報血仇。
他望向皇城的方向,夕陽將琉璃瓦片染成了瑰麗的橙紅色,如同血跡深深刺痛了他的雙眸。判定解府通敵叛國,下令將解府抄家滅族的是興成帝,但興成帝在他抵達京城前已然駕崩。如今坐在帝位上的是興成帝唯一的兒子——幼帝文惠帝。
他現今要潛進宮刺殺幼帝嗎?幼帝駕崩後,連續失去兩任帝王的大齊會不會更加混亂?大齊的百姓會不會更加貧苦?會不會有更多像災民那樣的母女出現?
“叮鈴——”
清脆悅耳的鈴鐺聲從皇城的方向傳來,打斷瞭解錚的思緒,他茫然地抬起頭,入目是一輛華貴至極的馬車車隊。琉璃裝飾馬車蓋頂,金玉鑲嵌足有大半街道寬的車廂,馬車簾是最為昂貴的絞紗,就連馬車的輪子都有金銀纏絲、珍珠勾勒。簇擁在馬車旁邊的侍衛無不是高大俊美,麵貌堂堂,穿著製式統一的侍衛服。
“小夥子,發甚麼愣呢,彆站在正中間了!”左邊的胳膊傳來一陣力道,一位大娘將呆呆佇立在路中間的他拉到街邊。
他默默垂頭,低聲道:“多謝。”
“唉,不用。”大娘擺了擺手,打量了他一眼,“看你是外鄉人罷,竟不認識這車架。”
見他不語,大娘依舊好心與他說道,壓低了聲音,“你可記住了,那是舞陽長公主的馬車!若是遇到了,有多遠跑多遠!”
大娘身邊還有一位肩上搭了汗巾的大叔,悄聲附和道:“小夥子,你可要聽咱的話,看你長得也是儀表堂堂,若是不小心被那位看上了……”
“嗐!”大娘連忙打斷大叔的話,做了個噓聲的手勢,擺了擺手,二人都不說話了。車架已經到了他們近前,他們都低頭垂眼不敢直視。
解錚也隨著他們低下了頭,視線裡先是兩匹膘肥體壯的駿馬,然後是馬車纏繞銀絲的車輪,滾過平整的石板路。
舞陽長公主——他曾聽父兄談論起她,也聽過有關於她的傳聞。興成帝唯一的女兒、頗受興成帝寵愛、驕奢淫逸、嬌縱任性。據說她年僅十歲就求得興成帝讓她出宮建府,公主府更是耗費數千民工、兩千萬兩白銀,規模堪比親王府。公主本人更是奢靡,養麵首、蓄小倌,聽聞公主府夜夜笙歌,淫樂放縱。
關於舞陽長公主的傳聞數不勝數,而其中最出名的一則事蹟,是公主十二歲時,在街上看上一位極為俊美的書生,不顧其反抗將其綁入府中。書生家裡唯餘一年邁的老祖母,她不顧老祖母的哭求勸阻,扔給書生祖母黃金百兩,稱已買下此人。這位書生便是如今舞陽公主府中的長史。
那些本該救濟災民的銀兩,那些本該運送到戰場上的糧草,那些本該修築堤壩城牆的工匠,都被這些皇親國戚用來奢靡享樂——
解錚捏緊了拳頭,在公主的馬車駛進巷道時,縱身一躍,藏在了公主車架後一輛裝著金銀玉器的馬車上。
公主府離皇城很近,冇多久馬車就停了下來,解錚全身都緊緊貼在車壁上,側耳聽著外麵的動靜,是公主府的侍從正在將府門的門檻拆下。
接著又是一段行駛的路程,估摸著是到了前院與後院的垂花門前,馬車再度停下。到了這裡,馬車就無法再駛進去,侍從和丫鬟要進來卸貨了。
解錚渾身緊繃,將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調整到最細微的狀態,右手緊緊握著父親送他的刀,屏息等待。
馬車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的手心滲出細汗,馬車的簾子忽而一動——就是這一刻!
他猛然蹬腿從車廂中竄出,直直朝著公主的車架殺去。
“什麼人!”
“有刺客!”
“保護殿下!”
公主府的侍衛在瞬間愣神後迅速反應過來,一邊高聲喊著,一邊追著他而來。
解錚不顧那些侍衛劈向他的刀劍,目光死死盯向最前方那輛馬車。
大概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那方絞紗製成的珠簾輕動,一隻纖長素白的手伸了出來,將車簾揭起。
就在這一刹間,天地光線宛如都失去了顏色,他的視線裡全部都被那張傾國傾城的芙蓉麵所占據。
還在國喪期間,她穿了一身純白的素服,身上並無多餘的珠寶首飾,如此更加凸顯了她迤邐的容貌。宛如一幅濃墨重彩的山水畫,膚色白皙清亮,紅唇不點而朱,眉不描而黛,一張鵝蛋臉大氣明媚,偏偏配上一雙眼尾上挑的狐狸眼,鼻梁高挺,五官輪廓鮮明豔麗,是十分具有攻擊性的美。
這就是興成帝最寵愛的女兒,惡名在外的舞陽長公主。
胳膊上被侍衛又砍了一刀,解錚仿若毫無知覺,提起手中的刀,朝著坐在馬車裡的公主直直紮去。馬車旁又冒出來一個侍衛,娃娃臉顯得年輕又稚嫩,傾身擋在了馬車麵前。解錚眼看著手下的刀就要紮進侍衛的胸膛,卻急急翻轉手腕,讓刀背敲在了他的頸間。
而就是這一個動作的耽擱,他已經被從後方趕來的侍衛製住,狠狠壓在了地上。
“公主殿下,刺客已抓到,您無事罷?”
舞陽擺了擺手,從上往下俯視著這位“刺客”,紅唇微啟,“何人雇傭汝?又何故取本宮性命?”
“無人!我不過……咳——”解錚知曉此番刺殺失敗,功敗垂成,自己必死無疑,想到九泉下的親人,一時間悲痛化成憤恨,噴出一口血,“不過是為民除害,殺了爾等這揮霍民脂民膏、濫殺無辜、騎在百姓身上吸血的祿蠹罷了!”
“放肆!”扣押著他的侍衛一用勁,他整個身體都被壓在了地上,身上的傷口被地上的石子狠狠磨過。
“嗬。”她唇角微微勾了勾,視線在他雖然擦了灰粉掩飾容貌卻依舊不似中原人的臉上轉了轉,又看向他長著厚繭的手心和乾乾淨淨的指甲縫,再加上他北方口音——此子極有可能是北方來的武將子弟。
至於是哪家武將——近日被抄家滅族的隻有鎮守大齊西北邊境數十年的解家。她聽聞解家被滿門抄斬,屍首都被掛在城牆上,隻有解家年約十八的嫡幼子不知所蹤。
“殿下,如何處理此子?”
解錚閉上了眼睛,雙眉緊蹙,等待著即將來臨的死亡,卻隻等到了她語調淡淡的一句話。
“先關押進柴房,彆讓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