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兒,怎麼用著膳還能打瞌睡,快醒醒。”
耳邊傳來母親溫柔的聲音,解錚費勁撐開沉重的眼皮,入眼是一幅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餐桌,對麵的母親正略帶責備地看著他。
“東搖西擺,冇點規矩。”父親嚴肅沉厲的嗓音讓他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將腰桿挺直了。
坐在他左邊的姐姐嗔了他一句,“鐵定是昨夜又點著油燈看兵書了罷。”
父親聽到此話濃眉一豎,他縮了縮脖子,挨在他右邊的大哥連忙幫他轉圜,“這事怪我,那冊孤本兵書是我昨日剛從市集淘回來的,看錚兒喜歡,就送給他了。”
父親冷哼一聲冇說話,母親趕緊給他們都夾了菜,打圓場道:“哎呀,都彆說了,快吃罷,菜要涼了。”
家人們都陪伴在身側,其樂融融地談天說地,解錚感覺全身都似泡在了熱騰騰的溫泉中,舒展而喜悅。
忽然間傳來一陣劍鳴,他眼前的父母兄姐如同煙花散去,他猛然起身,茫然地追了幾步,前方卻出現了一座高聳的城牆。
這道城牆他認識,是他們解家祖輩守了幾代的軻陵城的城牆,他幼時還時常追著去城牆巡邏的父親,在寬大的城牆上來回跑過好幾回。
內心深處有個聲音不斷提醒他,不要過去,但他的雙腳卻不受控製,一步一步地走近了城牆。
厚重的城門原本是硃紅色的,但被漠北的蠻子進攻過多次,早已被戰士的鮮血澆灌成了深沉的暗紅色。古城牆經曆風霜,父親曾加固這座佇立在大齊邊境線上的城牆多次,其上的一磚一瓦都有著他的痕跡。
他眼前的這道痕跡他記得,是他十二歲時調皮,用石子在城牆上劃上了他的身長,現在這道痕跡卻被凝固的鮮血覆蓋。
他順著血跡慢慢望上去——是父親的頭顱,是父親死不瞑目的雙眼!而旁邊竟是母親的頭顱——不複原先的溫柔,甚至神色有些猙獰。更上麵是兄長和姐姐的——兄長目眥欲裂,乾裂的唇大張著,姐姐絕望閉目,眼角甚至殘留淚痕。
“嗡——”鐘聲由遠及近,彷彿一下下敲在他的腦海裡,解錚猛然驚醒。
“發生甚麼事了?”聚集在一處休息的災民也被吵醒,小聲議論開來。
災民中的一位鬍鬚乾淨的老者望向不遠處的京城方向,喃喃道:“是喪鐘,我等估計還要再等個幾日才能進城。”
解錚極目遠眺,京城的城門在淩晨暗金色的光線下像一隻張著巨口的猛獸,鐘聲連綿不絕,他在心內默數:四十二下、四十三下、四十四下……四十五下——是帝喪!
興成帝駕崩了!
如老者所言,京城戒嚴了數日,解錚與災民一同在京郊逗留了些許時日。他從懷裡掏出半個乾冷的饅頭,一口一口咬在嘴裡,饅頭塊很硬,嚥下去時劃得嗓子眼生疼。
“小哥,喝口熱粥罷。”一位穿著布衫的婦人端了碗米湯給他,米湯是渾濁的白色,隻能依稀看到碗底的幾粒米。
解錚不語,隻是搖了搖頭,換了個方向把半個饅頭吞進肚子裡,然後隨手抹了些灰土在臉上。
他此番上京,是為了複仇,為了死不瞑目的父親,痛苦的母親,憤怒的兄長,絕望的姐姐,為了讓他們的仇人也體會到他們臨死前的痛苦——他孤注一擲,早已將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但這些無辜的災民不同,他不敢與他們過度牽扯,避免在他出事後,這些災民會被牽扯其中。
他與這些災民是在京城郊外碰上的,他們祖籍都是冀州人,前不久的一場持續數天的暴雨將堤壩沖毀,他們的家園被悉數淹冇在無情的洪流中。他們隻好背井離鄉,千裡迢迢來到京城投奔親人。
“娘,我想吃肉包子!”方纔給他遞米湯的婦人帶著一個四五歲的女娃,女娃已經把手裡的粥碗都舔得乾乾淨淨,她四肢瘦瘦小小,唯有腹部微微鼓起。這是窮苦的百姓為了飽腹想的法子,把粥煮得稀稀的,然後一碗一碗往肚子裡灌。
解錚這一路上見過太多這樣的災民、流民或乞丐,這批從冀州過來的災民還算幸運的,他在深山裡曾見過去抓兔子而被野獸啃得隻剩骨頭的,也在路邊見過還冇到目的地,已經餓死在路邊的。那些餓死的人的肚子就像這個女娃一樣,漲得鼓鼓的,裡麵都是水和泥土。
“乖丫頭,再忍一忍,進了京尋到舅爺爺就好了。”婦人抱著她,輕聲哄道。
她懷中的女娃也乖巧地不再吵鬨,隻是仰著頭望著孃親凹陷的麵容,“娘,那爹爹呢,爹爹不是去鎮上買桂花糖了嗎?”
婦人再也忍不住,語聲哽咽起來,“爹爹去天上了,咱們每晚看到的星星……就是爹爹在看著咱們。”
“那天上有肉包子吧,丫頭乖乖,爹爹會帶回來給丫頭的,對吧!”
童言稚語天真可愛,聽在耳中卻更令人悲哀唏噓。解錚這一路上已經見過足夠多這樣的民間疾苦,他自以為早已麻木,但聽到女娃稚氣的聲音,他乾涸的眼角微微濕潤。
興成帝駕崩後第三日,京中的戒嚴終於解除,解錚隨著災民,一同踏進了京都。
在守門的兵士檢查他的路引時,解錚的背部緊緊繃起,佝僂著腰肢,讓自己的身形看起來冇那麼高大。
就在他心跳快到掌心發汗時,兵士終於把他的路引拍在他肩上,“好了,進去罷!”
解錚暗鬆一口氣,把路引收好,終於踏進了京城。
比起他在上京路上看到的農田荒廢、餓殍遍野、百姓窮苦的景象,京城看起來要繁榮安穩得多。東富西貧,他進城後先從西邊的市集逛起,災民和流民都安置在這裡,百姓穿著粗布衣衫,麵黃肌瘦,麻木地做著粗活。
他在西邊轉了轉,在日落前去了東邊。
東邊是名副其實的富人區,權臣貴族、皇親國戚的府邸都集中在這裡,街道寬闊乾淨,街邊酒樓商鋪林立,賣的都是珠寶翡翠、綾羅綢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