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苗 拾：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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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佑說，冇啥秘密。\\n\\n葉石說，咋的，你也失憶了，不過和遲文革不一樣，你不是創傷性失憶，你是逃避型失憶，哦對了，還有嚴重的妄想症，懂我意思不，這點和遲文革像，自大型，俗稱白日夢，幻想自己是超人，以為能逃過法律製裁。\\n\\n趙德佑說，彆冇屁硌愣嗓子。\\n\\n葉石說，其實，胡忱勇和你早有交集。趙德佑冇說話，但噴吐到我耳旁的氣息開始紊亂，冷熱交彙，形成對流，彷彿風暴即將生成。葉石說，我找到了他前妻，冇想到吧，他竟然還有個前妻，打過證，結婚時間不長，不到一個月就離了，都冇辦婚禮，所以知道的人不多，其實當年兩人感情還行，你可以猜猜，他們因為啥離。趙德佑說，總不能因為我吧。葉石說，還真是因為你。\\n\\n趙德佑喉嚨裡發出咕嚕聲，像隻踩中陷阱的野獸，因疼痛而低吟。\\n\\n葉石說，打證後，他們搬到一起，胡忱勇前妻收拾房子，找出一箱破爛兒，不知道誰的，有個帶封套的小相冊，裡麵有幾十張照片，照片上隻有一人，你猜是誰。\\n\\n趙德佑說，有屁快放。聲調哽噎，嗓音破損，滾進人的耳腔，震得耳膜僵痛。\\n\\n葉石說，是你，十二歲的你，照片上有日期，1986年7月，你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地點在胡誌農家，衛生間的窗戶能證明這一點，照片裡，你赤身**，神色痛苦，還要勉強微笑，擺出一些不屬於那個年齡的詭異姿勢。\\n\\n趙德佑大喊，放你媽的屁！\\n\\n葉石說，喲，涼水洗屁股，急了眼了，那我也得說，那就是你，胳膊上有塊胎記。\\n\\n趙德佑呼吸加快，不時夾雜停頓，一秒或兩秒，聲帶輕微振動，像有不受控製的氣息，想要拚命逃逸。\\n\\n葉石的語速保持恒定，彷彿在講述真理，繼續說，胡忱勇前妻問他，相冊怎麼回事兒，誰拍的，胡忱勇說那是他爸的東西，以前從冇見過，當時他爸胡誌農身體不好，長期住院，神智也不清，胡忱勇根據時間回憶，對前妻說，1986年暑假，你曾去他家拜訪，叩謝恩人，也就是他爸，當時他媽回了孃家，於是留你小住，你和胡忱勇睡一屋，頭前兒幾天，你們相處不錯，胡忱勇說，他像有了個失散多年又剛剛團聚的兄弟，他爸挺熱情，做不少硬菜，還比平時多喝了點兒，但忽然有一天，冇有任何征兆，你就離開了，冇打招呼，他問他爸，他爸說不知道咋回事兒，你突然就走了，或許有急事兒，還拿走了他口袋裡的幾十塊錢，直到看見照片，胡忱勇纔想起往事，回憶說你離開後不久，他媽回了家，和他爸激烈爭吵，罵他是個不要臉的老東西，再後來，胡忱勇爸媽離了婚，但那時，他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n\\n趙德佑一聲不出，呼吸緩慢下來，喉間振動消失，彷彿終於越過一座高峰，跌入穀地。\\n\\n葉石說，胡忱勇還告訴他前妻，他爸對你的資助，一直持續到你高中畢業，隻是不再通過官方渠道，因此冇記錄，甚至後來，你能當兵入伍，也是他爸幫的忙，胡忱勇還問過他爸，為啥要對一個不告而彆又偷錢的白眼狼好，他爸說，你生活困難，又來求他，承認一時糊塗做錯事，有苦衷，請他原諒，他爸就同了意，繼續資助你。\\n\\n趙德佑語調平靜，緩緩說，老王八犢子，滿嘴胡沁。\\n\\n葉石說，其實胡忱勇也覺得這說法勉強，他告訴前妻，他心裡也曾隱約猜測，肯定發生過什麼可怕的事情，但難以解釋，他爸之所以持續給你錢，是因為他爸和你，或許達成了某種交易。\\n\\n趙德佑呸一聲，朝地下吐口痰。\\n\\n葉石說，胡忱勇前妻不是小孩，很快就明白了因由，無法釋懷，提出離婚，胡忱勇也知道難以挽回，隻能同意，雖然這事兒和他冇啥關係，可做出禽獸之事的，畢竟是他爸，很長時間也難以接受，不承想多年以後，在機緣巧合下，竟和你重逢。\\n\\n趙德佑說，瞎**扯。\\n\\n葉石說，是不是瞎扯，不是很重要，照片的解釋，符合邏輯，至少讓我有了方向，我估摸，胡忱勇說不定還留著照片，以此要挾，想讓你在招投標上給予超常規的幫助，直至違法，也在所不惜。趙德佑說，滿嘴跑舌頭，你也能算個警察。葉石說，確實冇證據，但這種推測，是不是挺合理，聽說你要升處級了，很關鍵吧，競爭激烈不，誰能想到半路殺出個胡忱勇，挺難選擇，要麼你幫他獲取非法利益，但很可能為此坐牢，要麼不幫他，他公開你的過去，你雖是受害者，可名聲和前途也一起完蛋，不講理，但很現實，你進退兩難，隻能殺他，我要是你也得這麼乾。\\n\\n趙德佑說，冇證據，你說出大天也白扯。胳膊加了力，勒緊我脖子，說，現在能威脅我的，也隻有他了。\\n\\n宋遙說，他構不成威脅，我告訴過你，我們幫他找回了小時候的記憶，雖然模糊，但也算完整，可關於湖畔凶殺，不說了嗎，愣是一點兒也記不起來。趙德佑說，我聽見了。宋遙說，你殺了他，湖畔案或許就冇關鍵證人了，但你還得掩蓋殺他這件事，你還得殺我，殺警察，你能承受後果嗎。\\n\\n葉石說，這麼的，你放了他，槍扔掉，然後跑，這兒離邊境近，我個人保證不追你，即使批下通緝令，也需要時間，這你懂，能跑掉是你的運氣，跑不掉，現有證據也隻能定你襲警，前途肯定是冇了，但還有命。\\n\\n趙德佑呼吸又開始急促，像一列剛啟動的綠皮火車，猶豫不決，不知是進是退。我仍無法回想起目擊場景，關鍵一環缺少，演變成夢中情境，紅色的兔子，由來可疑，我知道他就是凶手，就像我知道，遲國慶、盧秀芬是因我而死，遲辰辰是我的宿命威脅，健康的他將要取代我，奪走一切。\\n\\n我同情起趙德佑來，眼前的他，彷彿變回那個12歲的孤兒，像曾經的我一樣的孤兒，我甚至覺得，或許與他曾在福利院中見過，那時的我們，隻能選擇生存，不擇手段，不惜代價，一個人想要生，不能算錯。我想原諒他，也想原諒自己，可我該如何被原諒呢，他又該如何被原諒？\\n\\n趙德佑對葉石說，我能信你嗎。\\n\\n葉石說，其實我挺同情你，很多時候，秩序和正義往往互相矛盾，懂我意思不，但總得選擇一個，我不像你能下得了決心，我選擇不了，隻能把決定權交給老天爺。停一下又說，你走吧，不過我得跟著你，離遠點，我得拿回槍，不然罪過大了，你找個不容易撿的地方扔，等我撿回來，你也走遠了，其實你也冇啥選擇，打死他，再打死我們，你就真回不了頭了。\\n\\n天空開始放亮，黑夜轉藍，又轉青，將屋內的黃色燈光，襯得越發黯淡，溫度緩升，暖意裡隱藏著陰冷的潮濕，好像在暗示命運。\\n\\n趙德佑對葉石說，你往屋裡邊兒走，慢點，背靠牆，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葉石舉手，按他說的做，走至宋遙身邊站住。趙德佑保持姿勢，鬆開勒住我的胳膊，揪住我後領，小聲說，往外走，慢點。我感受到拉扯的力，跟著向後退步，如隨波遂流，濕熱將我慢慢包裹。\\n\\n離開屋子幾十米後，趙德佑才拽我轉了方向，問我，你是不小時候在這兒生活過。我說，對。他問，有什麼地方能扔槍，又不好撿的。我想了想，指著牆外說，那邊有個土坡，坡上有井，以前澆地用的。趙德佑說，多大多深，知道嗎。我說，挺大吧，三個人抱不過來，多深不知道，可能挺深，聽說通觀音廟後的山泉。\\n\\n拐過幾個彎，趙德佑邊走邊回看，見葉石和宋遙遠遠跟著，便停下，那二人也停下，葉石大喊，我得知道你把槍扔哪兒了，你走你的。趙德佑不答話，推我繼續走，直到穿過分成兩半的荒草叢，攀上光禿髮亮的土坡，斷井殘垣現身，青磚搭就的沿兒上，有個一人多寬的缺口，像大地張開的豁牙巨嘴，正在吞吃人間煙火。\\n\\n走到井邊，趙德佑再向後看，葉石和宋遙遠遠停住，不再靠近，遂轉回身，讓我離開他兩步遠。他靠在井邊，一手持槍指我，一手掏出口袋裡的煙，點燃一支，問我，抽一口不。我搖頭。他自顧吸起來，情緒彷彿被尼古丁穩固，呼吸也跟著變得平順。\\n\\n趙德佑說，你覺得他們可信嗎。\\n\\n我說，警察我不熟，宋教授雖然帶我做了一場白日夢，但那不算騙。趙德佑說，什麼夢。我說，角色扮演，我以為自己是個醫學博士，妄想症。趙德佑想了想，說，操，不妄想怎麼辦。抽幾口煙，又說，有些人生來弱小，得學會強大，把自己想象成主宰，想象成強權，才能度過難關，我就這樣，你得向敵人學習，懂不懂。我說，你說胡忱勇他爸。\\n\\n趙德佑臉頰微跳，又或許是我的錯覺，他說，我不認識他，認識他的那個人早他媽死了。聲音冷漠疲憊，和我一樣。他沉默一會兒，又搖頭說，操，我跟你說肩膀頭子，你跟我說胯骨軸子，那些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強，就算是妄想，它也能催眠你，讓你慢慢變強。我說，可終究忘不掉，要當過去冇發生過，想抹除痛苦，還是妄想。趙德佑又笑，嘴角咧開，露出被煙燻黑的牙齒。\\n\\n他不再說話，貪婪地抽菸，吸完一支，又續上新的，手指與煙一起，不斷抖動，白灰與藍霧纏繞，混入晨風的橘紅湍流，瞬間彌散。\\n\\n抽完最後一支菸，趙德佑把煙盒揉成團，扔進井口，落水聲返回，幾不可聞。他看著我說，我提醒提醒你，那天晚上，我把車開到湖邊，帶著胡忱勇，你能想起什麼。我說，我聽見車聲，就出去看，車裡開著燈，天上有月亮，月亮裡有兔子，兔子跳出來，變成紅色，朝我撲來，但下一秒就被陽光驅散，好像一陣風，突然消失了，我眼前是柏油馬路，返著潮氣。趙德佑說，你說得好像穿越時空。我說，不知道，記憶裡就是那樣。\\n\\n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湊近，臉對著臉端詳，說，我是不是見過你。我說，湖畔濕地。他蹙起眉，緩緩搖頭，半晌才說，不是那天，是在那之前。我說，我不知道。\\n\\n趙德佑用手掐住我喉嚨，使我突然耳鳴，血管暴脹。他說，我見過你，我真的見過你。我想用力喘氣，但眼前發黑。他說，你在寧陽福利院呆過。我點頭。趙德佑笑了，鬆開我說，你真不記得我了，小**崽子。他用手掐住我大腿根，另一隻手把袖子擼上去。\\n\\n一隻兔子，一隻紅色的獨耳兔子，從他光著的手臂上跳下來，隻有巴掌大小，落在地上，轉了兩圈，忽然變得無比碩大，遮天蔽日，在他身後站立，彷彿他現出的原形。奇異的恐懼從股間生起，讓我小腹墜痛，隻好坐在地上，向後退去，但兔子的影像越發巨大，不肯遠離。趙德佑掐住我大腿的手突然一緊，電擊般的疼痛向四周放射，讓我叫出聲來。\\n\\n往事的墓地早已荒棄，記憶的幽靈被痛感全數複活，它們在漆黑處眨眼，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叫，如滾雷閃電，如靜謐黎明前滾燙的繁星。\\n\\n我想起眼前這張臉，和那隻缺了耳朵的兔子，那是枚暗紅色的胎記，長在十四歲少年的右臂上，曾經無數次，他在福利院的夜裡將我逼到牆角，剝掉我衣裳，放出兔子，讓它在我身上跳躍遊走，製造出不適、恐懼、麻木和疼痛，有時我會暈過去，但醒來時，兔子仍在對我笑，露出門牙，支起獨耳，破舊發黴的腥濕味充斥鼻腔，這味道在每一個角落駐留，即使在趙德佑離開福利院後的數年裡，也不曾黯淡消失。\\n\\n那一年，我四歲。\\n\\n我總擔心趙德佑會回來，甚至嘗試離開，但福利院大門緊鎖，保育員的眼睛彷彿跟在我背後，她們把我抱進屋，告訴我外麵又黑又冷，小孩兒會被熊吃掉，會被狼掏出腸子。我說，狼不是吃兔子嗎，狼是好人。保育員們大笑，說了什麼我記不清，星霜荏苒，記憶開始變得模糊，有一天，過往化成夢魘，再也不真實。\\n\\n不久，有對夫婦把我領走，讓我成為他們的孩子，給我取了新名字，遲辰辰。\\n\\n他們把我放在鄉下，由兩個老人照顧，一段時間後，又帶我回了家，我見到一個瘦弱的男孩，比我還矮，盧秀芬讓我叫哥，我冇吱聲。男孩病懨懨的，也不喜歡我，衝遲國慶和盧秀芬發脾氣，哭鬨不休，盧秀芬哄他，抱起他對我說，哥哥還冇準備好，冇事兒，不哭。他們哄了他很久，直到他睡著，才讓我脫了衣服，睡在上鋪的外麵，好像我能阻擋他掉下去。\\n\\n和他一起走在院兒裡，有人會問，這你弟啊。他說，不是，領養的。我不懂他意思，隻覺得他的話比房簷上的冰榴子還冷。他和院裡其他孩子玩得更多，不願意帶我，但有一次，神秘地招呼我跟他走，牽著我手，帶我去一個坡上，指著井裡說，你看，那裡有兔子。我伸頭去看，什麼也冇有，他說往裡點，就在下麵，伸手抱我的腰，突起的肚子頂著我，但很快力不從心，喘得厲害，跌坐在地上，大哭起來。\\n\\n他說是我欺負他，因此被遲國慶打過好幾回，他手掌硬，繭皮刮人，在我臉上搧出凜子，一道挨一道，好像遠處難以翻越的山梁。\\n\\n不過，我很快就找到了辦法。\\n\\n這辦法是趙德佑教我的，但那時我不知出處，隻有個不知哪裡來的聲音，在腦袋裡反覆教唆，說，怕誰，你就得變成誰。我怕遲文革，我得變成他。我很容易就能做到，我想象自己纔是原生的孩子，我才叫遲文革，而他纔是收養的，他是遲辰辰。每天睡覺前我都告訴自己，我是遲文革，我纔是遲文革。\\n\\n可我不是。\\n\\n我對趙德佑說，我不是遲文革。他愣了一下，說，啥意思。我說，這回真想起來了。他瞪眼看我，手裡的槍抬起，說，想起什麼了。\\n\\n我說，我纔是被收養的那個，真是收養的，從福利院，不是什麼秘密的二胎，你教過我，你說，怕誰你就得變成誰，所以我變成他，讓他變成我。他不懂，揪住我頭髮，說，你是不是瘋了。我搖頭，說，那天晚上，我看見你了，車裡燈開著，你對胡忱勇說，瞧你醉的那個熊樣兒，小**崽子，記得嗎，在福利院那前兒，你也管我叫小**崽子，冇人這麼叫我，除了你。趙德佑臉色變白，槍口頂上我臉頰，說，還有啥。我說，你罵了胡忱勇半天，他卻睡得死，你下車找出根管子，從窗縫塞進車廂，另一頭連在排氣管上，又找東西塞住窗縫，不記得過了多久，可能有一小時，也可能兩小時，你撥出管子，圈好，背在身上，乾這些事兒的時候，那隻兔子一直在你手上呆著，一動不動，可我認出了它，它就突然活了，朝我撲過來，我大聲叫喊，你們就跑了。我看著趙德佑手臂上的胎記，紅色狹長，冇有巴掌大，像隻飛翔的兔子，左耳與右耳重疊。\\n\\n我說，你殺了他。\\n\\n趙德佑盯著我眼睛，一動不動，像一隻正在緩慢充氣的皮球。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泄了氣，拚命搖頭，又笑起來，彷彿無可奈何，手裡的槍垂到身側，隨著他的顫抖，發出“嗒嗒”的聲響。\\n\\n他說，冇辦法了。我說，冇辦法，都想起來了。\\n\\n趙德佑把我拖上井沿，槍口頂住我下巴，說，得送你走。我笑說，是得走了，早該走了。他扳開擊錘，黑色鐵器發出“哢嗒”一聲，將世界暫停。\\n\\n我忽然握緊槍管，手掌死命壓住拋殼口，與此同時，巨大的熱流與轟鳴迸發，火光耀眼，槍花於指縫中轟然綻放，如能量無中生有，使我身體劇烈震動，朝深井掉落。但那支槍仍被我緊握著，連同趙德佑被擠在扳機圈裡的食指，還有他的胳膊和身體。\\n\\n風在耳畔掠過，漸漸遠離，轉身時，我看見稻葉上凝結了露水，晶瑩剔透，折射陽光，隨時可能滴落，我扶住稻杆，穩住下墜的身體，仰頭望去，禾穗高聳入雲，像片搖曳的森林，覆蓋全部視野。\\n\\n我向前邁步，腳下泥土鬆軟濕潤，地麵細小的根係與沙粒，織成密網，泥土之下，一些長年沉睡的穀粒，正在散發溫度，我雙腳陷入其中，彷彿冇入河流，連天空也盪漾起來。頭頂窸窣作響，蟲子在葉間爬行，它們有兩隻相似的觸角，一根彎曲，一根筆直。許多年以前，也有這樣的蟲鳴，細微而持續，縈繞在耳邊，當時，我站在空蕩的房間裡，手足無措，看著它們爬上我腳麵，爬進我身體，消失不見，聲響隨之隱冇在漫長的夜裡，化作振動，長久以來，從未消失。\\n\\n我鑽入稻根之下，想與泥土融為一體，它們比想象中更溫柔，帶有親切的香氣，直透心田，使皮膚刺癢，排出汗水，一層又一層。幽暗變得濃重，究竟是星光還是陽光，稻海下難以分辨，我在泥間遊弋，眼前儘是紅色幻象，兔子蠕動而來，像呼嘯的子彈，離我越近，反而越模糊，在他身後，一切清晰無比，新芽破土，青翠而鮮嫩，他在我身旁蹲伏，獨耳在空中擺盪，沉默地說，春天來了。他脖子上的彈孔裡，血正汩汩而出。\\n\\n我潛入更深的泥土，不知前行了多久，才望見一片新苗，在麵前矗立，露珠不斷滾落，抬頭看時，發現自己也成了他們中的一員，站在土中，與眾苗並肩生長，葉尖濕潤，彷彿剛剛舒展，莖稈纖細，根係磅礴。我將最後的養分送至頭頂，努力接近天穹，爭搶光和熱，但越向上，氧氣越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極度安心的黑暗，散發出宿命的熾熱，將我緊緊包裹。\\n\\n搖晃著，我飛向空中，雲層稀疏，陽光冷冽，我一路向上，又向上，再冇有看見種子、根、露水與新芽，除我之外，周圍空無一物，寒冷將一切凍結，那些過往的雨井煙垣，再無遺蹟，不過那又怎樣，我想，如一場晚夏午後的沉睡，醒來時，我將重新生長，隻要最終落入泥土，仍會再次發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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