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的早晨,老宅醒得比人早。
頭發沒全束,鬆鬆紮了個低馬尾,碎發垂在耳側。
維克托比早起了至一個小時。
早餐廳在老宅一層的東南角,比昨晚的正餐廳小一大半。
長桌換了圓桌,座位隨意,自助式的餐臺沿墻排開,銀質保溫罩底下是火、芝士、烤吐司、水果和一整排銀壺的各咖啡。
“吃了嗎?”問。
“吃的什麼?”
“就麪包”
“我幫你拿。”他鎖了手機螢幕,起。
他已經走到餐臺前去了。
家族員陸續到了。
穿紫的嬸母今天換了一件駝羊絨衫,正跟旁邊一位白發老先生說話。
盧卡坐在恩佐對麵。
他麵前的餐盤幾乎沒怎麼,右手端著一杯濃,正在聽恩佐含混不清地抱怨什麼“床太了腰疼”。
一個人。
當時燈暖,看不真切,現在晨打過來了,冷白的,廓分明。
五是南歐人那種深廓,鼻梁和下頜的線條拔,顴骨稍高,給整張臉添了一層不好親近的涼意。
獨自坐在圓桌的另一側,麵前攤著一份意大利語報紙,一手端著濃咖啡杯,一手夾著報紙翻頁。
維克托端著餐盤回來了。
宋棠的注意力被草莓拽了回來,叉起一顆塞裡,含含糊糊地問:“那邊那個姐姐是誰?”
“碧翠。”
“嗯。”
“能源。”
還想追問,圓桌那頭起了靜。
管事推著一把帶子的老式靠背椅,把老先生安置在桌邊。
他掃了一圈桌麵,管事替他倒了咖啡,放了一碟切好的水果。
“弗朗切斯科夫婦還沒下來。”穿駝羊絨衫的嬸母回了一句。
宋棠看見他的視線經過維克托,經過,最後鎖定了恩佐。
恩佐正在吃第二片吐司,裡塞了大半,聞聲抬頭。“嗯?”
恩佐嚼東西的腮幫子停了一拍。他趕嚥下去,灌了一口咖啡沖下。“……對,二十六。”
整張圓桌安靜了半秒。那種特殊的安靜,每個人都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但耳朵全豎起來了。
“有還是沒有。”
“談過嗎?”
“幾個。”
恩佐的手不知道該放哪兒了,在杯子和餐巾之間換了三,“但是都……沒。”
恩佐的頭上下滾了一下。
“你堂哥三十一歲結了婚。”
老人的目晃到維克托上。
父子倆對了一眼。
恩佐張了張,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恩裡科的準星平移,落到了盧卡頭上。
盧卡放下濃杯。“叔公。”
“二十八。”盧卡的聲音不急不慢。
“工作關係。”
“選品和選人不太一樣。”
恩裡科盯著盧卡看了好幾秒。
老人發出一聲從鼻腔裡碾出來的哼。
恩佐想說點什麼,被恩裡科一抬手截住了。
“碧翠。”
“在。”
“去年就二十八了,今年二十九。”碧翠的聲音低,帶一點沙質,咬字乾脆。
“那就沒人娶。”碧翠端起濃杯抿了一口。“盤子不會跑。”
“總歸要嫁人?”碧翠偏過頭看了嬸母一眼。那個眼神談不上冒犯,但足夠讓後半句話拐了彎。
宋棠叉著草莓,目在碧翠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維克托的冷是往下的,讓人不上氣。
恩裡科敲了敲扶手。“我催你們,不是替你們挑。博爾蓋塞家的規矩,自己的日子自己過,喜歡誰、娶誰嫁誰,不勞長輩手,更不勞旁人搭橋。這個規矩從我爺爺那輩就立下了。”
“他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事先知道嗎?不知道。我同意了嗎?沒人問我。他自己選的,自己娶的,直接領人回來了。”
全桌的目又匯過來一瞬,耳尖燙得發麻,低頭去草莓碗,碗裡隻剩一顆了。
恩佐終於逮到了的隙:“叔公您好著呢——”
恩佐閉了。
“時代不一樣了,叔叔。”盧卡禮貌地回了一句。
駝嬸母立刻接上:“可不是嘛,上個月剛滿月,白白胖胖——”
嬸母訕訕地住了。
“宋棠。”
“你說說,”恩裡科指了指盧卡和恩佐,又指了指碧翠,“這三個人,該不該著急?”
宋棠裡還含著最後那顆草莓,兩腮鼓鼓的,整個人呆住了。
維克托端著咖啡杯,著杯沿,灰瞳越過杯壁落在臉上。
“我覺得——”宋棠把餐巾揪在手裡絞了兩下,腦子飛速運轉,“緣分這種東西……急也急不來?”
“我、我們……”下意識了一下左手無名指上的祖母綠,“就是……上了。”
“聽見了嗎?人家上了。你們怎麼就不上呢?出去啊。”
盧卡端著濃杯的姿勢依舊從容,但耳廓的比剛才深了半度。
嬸母不甘心,湊到恩裡科耳邊嘀咕了一句什麼。
“不行。”恩裡科的聲音得不重,但全桌都聽清了。“我說過了。自己的事自己辦。”
宋棠捕到了那一瞬間桌麵上氣氛的變化,快得幾乎無法辨認。
全桌沒有一個人對此表示異議,甚至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在這個家族裡,權力可以分配、財產可以排程、職位可以指派,但私生活的邊界刻在比任何商業條款都深的地方。
從來不做。
“行了。聖誕節不為難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