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師的聲調在三百萬那個坎上換了一次檔。
又一條電話線跟到五百三十萬,拍賣師朝電話競拍席過去,等了三秒,無人應聲。
五百六十萬瑞郎。
底下那麵展示臺上燈暗了,鴿紅被工作人員用白手套托走,從聚燈下消失,整個拍賣大廳恢復了穹頂吊燈的散。
扭過頭。
他的坐姿沒變,還是那麼疊著,肩膀靠著椅背,通上下鬆弛得讓人惱火。
他花五百六十萬買了一顆隨口說“我要”的石頭,臉上的表和在莊園裡說“我想吃草莓蛋糕”時一模一樣。
在莊園的兩個月裡對“錢”這個概念隻有一種模糊的直覺,帽間裡的子很貴,飯桌上的酒很貴,馬廄裡那些馬很貴。
連自己上穿的這條子值多錢都不知道,莊園裡沒有價簽,維克托從不在麵前談數字。
“嚇到了?”他放下圖錄,偏過頭看。
張了兩次才發出聲音:“你剛才說no ceiling……就是不設上限?”
“那如果別人一直往上加呢?加到一千萬?兩千萬?”
灰眼睛裡那層笑意還浮著,薄薄一層,底下著的東西深不見底。
手過來,拿起茶幾上那隻卡拉水晶杯,倒了半杯依雲遞到手裡。
“喝口水,”他說,“118號還沒上。”
帕帕拉恰。
為了這顆石頭跟他鬧了一場,質問他“下次到底是哪次”,那是第一次對他真正發火。
他正在翻手機,拇指點了兩下鎖屏,又扣回桌麵。
馬爾科退回去了。
Lot 118的展示牌翻上臺麵。
蘇富比的燈師顯然知道帕帕拉恰需要什麼,聚從正頂偏移了五度,斜斜地兜住托盤中央那粒晶,橙的澤從最深的切麵翻湧上來,一層卷著一層。
宋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拍賣師開口報底價,四百萬瑞郎起拍。
宋棠聽著報價從四百萬跳到四百五十、四百八十、五百二,把專線電話的聽筒拿起來,還沒撥出去,維克托手按住了的手背。
他沒說話,把聽筒從手裡走了。
他把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灰眼睛掃了一眼底下的大廳,隨口說了句英語。
五千萬。
底下那麵展示臺上的帕帕拉恰還在旋轉,橙的澤一圈一圈地掃過黑絨。
他很快穩住了,用法語復述了報價,語調往上挑了兩度。
三條電話線的燈同時滅了。
拍賣師等了法定的三次確認。
沒人追。
槌聲落下來的時候,宋棠還沒來得及閉上。
宋棠瞪著他。
他報了五千萬。
底下大廳裡嗡嗡的議論聲隔著單向玻璃滲上來,模模糊糊的,全是錢被碾碎的聲音。
維克托偏過頭,眼睛裡浮著很淺的笑意。
馬爾科在角落裡已經變了一尊石像。
他低頭看了一眼在自己手臂上的那手指,沒躲。
“那你報五千萬乾嘛!”
在莊園裡連一件子多錢都不知道,五千萬把整個對金錢的認知掀了個底朝天,“你……”
話口而出的瞬間自己也愣了一下,這話說出來搞得跟討錢的一樣。
維克托把那還在他胳膊上的手指握住了。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語氣太輕太隨便了,隨便到宋棠以為自己聽錯了。
“馬爾科。”
“回去以後把博爾蓋塞名下所有資產列一份清單,”他的英語不不慢,視線重新落回宋棠臉上,灰瞳裡那層笑意沒退,反而漫出來了,“兌現金,請我太太過目。”
從認識維克托到今天,十五年,他第一次在執行指令之前張了一下。
宋棠一把甩開他的手,耳朵紅了,“你來!你又在轉移話題,我在跟你說正經的!”
他靠過來,往後,後背撞上椅子扶手,沒地方退了。
最後那句拐了個彎,輕飄飄落下來。
抬眼,他近在咫尺,灰眼睛底下全是沒遮攔的、滾燙的東西。
此刻離得太近了,近到看見他瞳孔深有一點暗,極深極重的暗,和溫攪在一起,分不出哪個是底。
底下大廳裡傳來新一報價的嗡響,Lot 119已經上臺了,和他們沒關繫了。
“還說我不你嗎?”
馬爾科把自己的存在到了一枚圖釘的大小,轉過去麵朝那扇關著的門,背脊繃一條筆直的線。📖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