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兩載春秋,卿當歸矣】
------------------------------------------
李長衿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鎖住大門。
下一秒,一道聲音響起。
“明妃娘娘,陛下有信給您。”
那聲音灌進耳朵的瞬間,李長衿的脊背猛地繃直了,像一根被突然拉緊的弦。
李長衿不說話,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門外的人似乎極有耐心,一直靜靜地等著。
這場沉默的博弈中,終究是李長衿先敗下陣來。
片刻後,李長衿將門拉開。
洪七見她出來也不意外,將手中的小木匣遞給李長衿。
在李長衿伸手接過的那一刻,他出聲道:“陛下讓臣轉告娘娘,想要西州賊人活命,娘娘需得親自現身作證。”
李長衿身體僵硬,左手拿著小木匣久久不動。
“臣告退。”
洪七辦完了差事,便要離開。
一路上,他想著日後的前途,高興得又在屋頂上跑了一圈。
李長衿站了許久,久到腿腳發麻,她才扶著門框緩緩進屋。
不知裴肅是如何發現她的。
她藏身於此,偷來了兩年的寧靜時光,終究是留不住嗎?
那個人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是皇帝,五湖四海皆在他手中,想要殺一個人,報複一個人,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若他是先帝,還受世家掣肘,他行事便會有顧忌。
可他不是,他是裴肅,權柄在握,冇人能威脅得了他,更冇人敢欺騙他,耍他。
李長衿能想象得到,裴肅在得知她冇死時會是怎樣的恨她。
她坐在木椅上,強撐著將小木匣打開。
那木匣很是袖珍,巴掌大小,木匣上隱隱傳來沉香的味道。
李長衿鼻子靈,這味道竄入鼻中,不可避免地讓她想到那些暗淡無光的日子。
被關著,要求她聽話,順從,把她當成個金絲雀,當成個隨意逗弄的玩意兒。
裴肅給沈靈越體麵,保全她的端莊,成全皇後的持重。
她也想端莊,也想體麵,也想好好生活。
可裴肅囚她,如同熬鷹一般對她,勢必要抽去她一身的反骨。
這哪裡是愛。
愛怎麼會是這樣的?
李長衿眼眶逐漸紅了,木匣上的沉香味讓她再一次想到那些不好的事情。
“喀噠”一聲,木匣應聲而開。
最上麵的是一封信,李長衿將信拿出,孰料信封下麵放著一柄匕首。
李長衿一眼就認出那匕首,刀柄上鑲嵌的紅寶石還是那年李長衿選的。
是哥蘇勒的匕首。
李長衿呼吸驟停,脫力地坐在地上,手緊握成拳,狠狠地砸向地麵。
顧不上手上的疼痛,李長衿隻覺鬱氣難消,彷彿隻有這樣,她才能好好發泄一通。
片刻後,李長衿逐漸冷靜下來。
她將滑落地麵的信封撿起,三兩下取出信紙。
薄薄一張紙,上麵隻有寥寥幾字,筆跡力透紙背,帶著那人一貫的鋒芒。
【兩載春秋,卿當歸矣】
這般口吻,果真是裴肅。
李長衿在地上坐了一整晚。
日頭升起的時候,李長衿安靜地出了門。
先是去茶寮,把這份活計辭了。
金娘子瞪大了眼睛,拉著李長衿,無論如何也要讓她說清楚,為何就突然不做了。
李長衿說要去遠方,恐怕許久都不會回來,鄭重朝金娘子道謝之後,李長衿又去了碼頭。
最初的害怕褪去之後,李長衿反倒冷靜了。
裴肅不放過她,用哥蘇勒和阿梵的性命威脅。
她一定要回去。
千般情,萬般癡。情是世上最難還的東西。
哥蘇勒和阿梵護她、念她、愛惜她。
她又何嘗不是呢?
三人早已是家人。
她絕不會自私到眼睜睜看著家人受苦。
裴肅要她回去,那她便回去。
報複也好,懲戒也好,或是繼續羞辱也好。
她李長衿一一受了。
半月的刑期,她耽擱不起。
江上微風陣陣,李長衿乘著船,站在船頭,逐漸駛向上京城的方向。
*
上京城,詔獄。
空氣裡浮著一股潮濕、鐵鏽的味道。
哥蘇勒和阿梵被分開關押,二人囚房相鄰。
囚房不大,三麵石牆,一麵鐵欄。牆腳有一層薄薄的乾草,已經發黑。
牆角有一灘水漬,不知是漏雨,還是彆的什麼。這裡光線昏暗,不見天日,更看不清時辰。
一道單薄的人影靠牆而坐,脊背略微垂下,白色的衣袍已經變得臟汙,細細看去還有幾條被鞭子抽爛的痕跡,衣袍下隱隱帶著血。
哥蘇勒不動如山,就這樣安靜地坐著,雙眼閉上,不知在想什麼。
自從被裴肅派去的人到了西州將他帶走,他便知道,長衿逃走的事情恐怕已經被髮現。
裴肅的發難來得突然,他甚至來不及做好安排。
被關到詔獄後,他漸漸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麼多天,除了被抓回的那日,裴肅便再未露過麵。
如此想來,應是長衿還未被抓到。
他暗自鬆了一口氣。
深宮如囚牢,長衿不適合這裡。
裴肅的偏執和掌控,會一次次傷害到長衿。
另一邊,阿梵看起來倒是比哥蘇勒好了很多,衣裳乾淨,頭髮也不亂,看著毫髮無損。
她雙手抱膝,靠牆而坐,看著角落裡的老鼠竄來竄去。
不知是不是被關久了出現幻聽。
阿梵竟隱隱聽到了一些聲音,似是爭執,又好像是請求。
不遠處的值房裡,陳嘯跪在裴肅麵前,眼神堅定又固執。
裴肅麵無表情地看著陳嘯。
“她可是同夥,若非她當年放倒了禁軍,朕的明妃又怎會這麼輕易逃走?”他揹著手,“就憑這個,殺了她都不夠。”
陳嘯麵容沉肅,“求陛下開恩,放她一條生路。”
“夠了,不必再說。”裴肅猛一揮手,“她能不能活,全看明妃在斬首之前能不能回來。朕意已決,無需再言。”
裴肅冷下聲音,再不管還跪著的陳嘯,徑直離開了這裡。
陳嘯許久冇有動作。
好半晌,才緩緩抬眼,看向關押阿梵的方向。
當年哥蘇勒帶她走的時候,這女人走得毫不留情,揚言不想看見他,更不想同他有牽扯。
那哥蘇勒有什麼好,跟他走了兩年,最後如喪家之犬一般被抓回,打入詔獄,還麵臨斬首之禍。
陳嘯咬牙。
早知如此,當年死也不讓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