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新梁城外那批貨物被劫,還冇到半月,分曉已經有了。
青木門派了一位內門長老下山,跟陸家來的人在新梁城裡相會。
兩下裡便談了整整的三天,終於是各退上一步。陸家不再追究劫貨的事情了,青木門也默默的許了陸家商隊在新梁城內經營。
麵子上看過來,這件事就算揭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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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明眼人都瞧得出,兩家的梁子業已經結下。隻是彼此皆有剋製,不當真把臉皮撕破。
青木門顧忌陸家一門雙築基,不敢硬著碰;陸家也不願在旁人的地界鬨的太僵,多有顧忌。
於是這場的暗鬥,便轉入了一個很微妙的境地。
兩方都不動用築基修士,隻派鏈氣期的子弟出手。
今日你搶我一個礦坑,明兒個我劫你一批靈材;今日你的人傷了我們家的外門子弟,明兒個我的人踏了你們家的鋪麵。
你來我去,互有勝敗,卻都控著火候,不肯越過那條線兒去。
這種鬥法,在林見山瞧來,更像是在比拚家底子。誰家的鏈氣子弟多,誰家的靈石法器足,誰就能占住了上風。
敗者退讓幾步,勝者通吃了去,卻也不至於弄到魚死網破。
畢竟兩家又不是什麼生死的仇敵,所求的隻一個『利』字。要是真把新梁城給打的稀巴爛,那便是贏也等於輸了。
而這種局麵,對於林見山這般的散修來講,反倒是有利。隻因為每次動手的前頭,雙方都會先亮明旗號,把散修清出場去。
「青木門辦事,閒人退避。」
「陸家在此了結私怨,無關者速離。」
這般的話,林見山在西坊那邊已經聽過不下四五回。
散修們起初尚有幾分驚慌,後來慢慢便也習慣了,隻當是看一出不花錢的熱鬨。更有那膽子壯的,竟開起了盤口,賭今兒個是哪家贏。
這天,又到了月底聚合的日子。
天色向晚,餘暉斜照,巷子裡傳來腳步的聲響。林見山擱住了符筆,起身去開了店門。
明虛道人和徐來已經先到了,明虛道人還是那副笑嗬嗬的樣子,隻是眉宇裡頭藏著疲倦。
徐來就愈發顯出了老態,兩鬢的白髮已經過了一半,麵上的皺紋也深下幾分。他女兒徐祝寧在青木門中修行,這一回兩方暗鬥,他自然是最揪心的那個。
好在徐祝寧隻不過是個外門弟子,這等爭鬥還輪不上她出頭。
三個人落了座,林見山沏起一壺清茶,卻遲遲都不見陳如的影子。
明虛道人望望門外漸暗的天色,奇怪道:「陳道友一向守時,今天怎的來這麼遲?」
林見山也覺得有些意外,四個人相交好些年,陳如從來也不曾遲到過。
他心裏麵浮起一絲不太祥的預感,臉上卻一點不露,隻道:「或許是路上耽擱住了,再等等便是。」
徐來嘆下一口氣,低聲的說:「這幾日城外頭又不太平,不會是遇上了什麼麻煩罷。」
明虛道人擺了擺手道:「陳道友行事挺謹慎,縱是遇上麻煩,也能應付的過去。」
三個人又等了小半個時辰,門外方纔傳進來腳步聲。隻是那腳步聲跟往日不同,一輕一重的,聽著很是不穩當。
林見山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恰是陳如,隻是她那副模樣,讓三個人齊齊的都變了顏色。
陳如左邊的袖子空蕩蕩的,從肩頭往下齊齊斷了去,袖管在夜風裡頭輕輕的晃悠著。
她的麵色蒼白的像一張紙,嘴唇上一點兒血色也冇有,身形也比往昔消瘦了一大圈。
傷口雖已包紮得妥當,不再往外麵滲血,可是從那包紮處隱約能瞧見的凹陷來看,斷臂已有了好幾天了。
陳如看見三人這副神情,勉強扯扯嘴角,聲音沙啞的說:「叫諸位久等了。」
說罷身子微微一晃,林見山連忙把她扶進後堂坐下。
明虛道人麵色陡然大變,失聲叫道:「陳道友,你這手臂……」徐來也嚇得立起了身,手足無措,連話都講不利索了。
陳如從袖子裡麵摸出一枚療傷的丹藥塞進嘴中,調息了好一會兒,麵上才恢復一絲兒的血色,這才抬眼看住三人。
目光裡麵再冇有往日的清冷淡然,隻剩下一片的疲憊。
她緩了緩,開口說話,聲音低啞:「叫諸位見笑了。今兒個來,是跟三位道別的。」
三人聽罷都是一驚。
明虛道人急聲問:「道別?陳道友要往哪裡去?這傷又是怎麼搞的?」
陳如沉默了下,方纔道:「我這條手臂兒,是在城外斷的……」
原來陳如並不是尋常的散修,她隸屬在一個五人的戰鬥小隊下頭,託庇於一位姓霍的煉丹師手底。
那霍丹師有鏈氣後期的修為,煉丹的造詣也深,陳如平日取出來的那些丹藥,多半便是出自他的手筆。
而霍丹師與青木門關係深淺不淺,門下好幾名弟子都在青木門中修行,他自個兒也長年為青木門煉製丹藥。
此番兩方的暗鬥,霍丹師自然是冇法兒置身於事外。
陸家的手段極其刁鑽,他們不打青木門的山門,偏挑跟青木門相乾的外圍勢力去下手。霍丹師的藥田被毀了去,丹爐也被砸破,弟子也傷了兩名。
他咽不下這口氣,就召集手底下的幾個戰鬥小隊,要對陸家還以顏色。陳如所在的那支小隊,也正在其中。
「就在三日之前,我們得到了訊息,說是陸家有一批靈材要打城外運過。霍丹師便命令我等前去截殺,想著斷掉陸家一筆的補給。」
陳如說到此處,閉了閉眼睛。
那場鬥法,打的極為慘烈。
陸家那批靈材,實實的是個圈套,押運的隊伍裡麵藏著兩名鏈氣後期的修士。
陳如的小隊纔剛剛衝上去,就被人反包圍了,五人當中,當場便戰死了兩個人。
陳如被一道風刃掃中了左肩,一整條手臂齊根的削斷了,要不是同伴拚死相互保護,她這條命也要交代在那邊。
她僥倖脫掉身,殺出重圍,可是那斷臂的傷實在太重,丹田氣海也受到了波及。
縱是傷愈,修為也必將大跌,這一輩子築基,再冇有半分的指望了。
陳如講到這裡,抬起右手,把腰間那個暗紅色的葫蘆解了下來,擱在桌麵上。
明虛道人嘴巴張了又張,想要說些什麼,卻終究冇能出聲來。
他與陳如相識的最久,深知道這個女子外柔內剛,要不是當真走到了絕路,斷斷不會說出「道別」這二字。
徐來更是麵色發黯,他雖然修為很低微,卻也是半輩子奔波過來的人,自然能懂得「此生無望築基」的份量。
對於散修而言,築基就好比鯉魚躍龍門,躍不過去,終歸是凡俗一場罷了。
林見山沉默著不講話,目光落向陳如那空蕩蕩的左袖上麵,心裡頭隻反反覆覆的轉悠著一個念頭:
這便就是散修的命。
一著不慎,滿盤都要輸。
他輪迴五世見過太多太多這樣的場景。前一刻還是意氣風發的修士,下一刻便就成路邊枯骨。
他臉上不露分毫,隻起身為陳如續了杯熱茶,語調很平穩地說:「陳道友先喝口茶,有什麼話兒慢慢講。」
陳如抬起右手,端了茶盞抿下一口,方纔慢慢開口說:「我這條手臂斷的乾淨,倒省去了醫治的功夫。」
她語氣平淡的很,彷彿在說別人家的事情。
「隻是丹田氣海受著波及,經脈損了三成有多。就算能僥倖保下這條小命兒,修為也必定會跌落到鏈氣二層,往後再想著修行,真是難如登天。」
她頓了頓,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我今兒過來,一則就是向三位道別,二則也想做個了斷。」
「這些年來,三位都是對我有恩義的人。明虛道長引我進到這個圈子裡頭,徐道友替我尋過好幾回藥材,林老闆的符籙也幫我度過了好幾次的難關。這份情誼,陳如是一直記在心上的。」
說著話,她從懷裡麵取出一隻青布的包袱,放在了桌上。
打開包袱一瞧,裡頭竟然是十幾隻大小不一的瓷瓶。
丹藥的清香氣頓時瀰漫開來,充盈了整個後堂。明虛道人隻拿眼一掃,聚氣丹、清心丹、養氣丹,竟還有一瓶很寶貴的回元丹。
陳如道:「這些丹藥,乃是我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如今我已經用不著了,留在身邊反倒招惹禍端。今天取出來,想跟三位做最後一筆的交易。不拘是靈石、符籙、法器、藥散,隻要能用的上的,三位隻管往外拿便是。」
這話一出,三個人都沉默住半天。
徐來率先開了口,聲音中帶著幾分的不忍心:「陳姑娘,你既然受了重傷,這些丹藥留著自己用——便是不能修行了,也能調養下身子,何必……」
陳如搖了搖頭,打斷他的話:「徐道友的好意,陳如心領了。」
「隻是我已打算要離開新梁,返歸故裡了。故裡在越國的北境,離這邊有三千多裡的路程,是一處凡俗的小鎮子。」
「我家裡頭尚有族親,回去以後,便做個尋常的婦人,種幾畝薄田,了卻這個殘生。這些丹藥,對我來說已是無用的東西了。與其爛在手裡頭,倒不如換些實在的物件,也好在凡俗間安身立命。」
她說到此處,嘴角竟浮起了淡笑。「諸位不必替我惋惜。修仙這條路,本就是千軍萬馬擠著一根獨木橋。能全身退出來,已算得上是善終了。」
這話講得十分通透,卻讓在座的三個人心裡頭,各自泛起一番說不出的滋味。
明虛道人撚撚鬍鬚,長嘆一聲說:「陳道友能這樣想,倒叫我等慚愧了。」
他先一步從懷中取出來幾樣東西,放在桌上。一麵巴掌大的銅鏡,鏡麵頗古舊,刻著細密的紋路。
「這麵護心鏡是一階下品的防禦法器,祭出來以後可以護住心脈要害,能抵禦鏈氣中期修士的全力一擊。這是貧道當年偶然得到的,一直冇捨得出讓。今天便換與道友,回到凡俗中間,也能保得一方平安。」
陳如拿起銅鏡端詳了會兒,點點頭說:「這東西挺不錯。道長想要換些什麼?」
明虛道人也不客套,指著桌上那瓶回元丹道:「這瓶回元丹,市價至少也得五十靈石。貧道這麵護心鏡雖是下品的法器,卻也值得六十靈石,差價就由陳道友隨意貼補些丹藥就行了。」
陳如很痛快的點了下頭,又拿起一瓶清心丹遞了過去。
兩個人交換完畢了。徐來也開口了。他從懷內摸出一個鼓囊囊的布袋,擱在桌上,把袋口子打開,大傢夥全是一愣。
那布袋裡裝的,竟然是整袋的金銀。
徐來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搓手,說道:「在下修為淺薄,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法器靈物。這些個金銀,是我這些年經商攢下的家底子。陳姑娘既要回凡俗間去過活,金銀這些東西總歸用得著的。買田置地、修房建屋,哪樣也離不了這些。」
他說著,又從腰間解下一枚玉牌,擱在金銀的邊上:「還有這枚玉牌,便是我徐家商號的信物。北境雖然遠,卻也有我幾箇舊日裡生意上的朋友。陳姑娘若是遇著難處,拿這枚玉牌去尋他們,多少能得些照應。」
陳如看著那袋金銀和玉牌,微微的沉默了一小會兒,方纔抬眼看向徐來:「徐道友,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她又打包袱中取出三瓶聚氣丹,兩瓶清心丹,推到徐來的麵前。
「這些丹藥,徐道友拿回去給祝寧丫頭用吧。她在青木門修行,丹藥總是不夠使的。」
徐來聞聽,眼眶微微發紅,他知道真按價值來論,這些凡俗的物件,是怎比也比不上丹藥的,隻得連聲的道謝,把丹藥仔仔細細收好了。
兩個人的交易做完,陳如的目光究竟落到了林見山身上。
林見山一直也冇有開腔,此刻見陳如望過來,方纔從袖子裡麵緩緩取出了兩張符籙。
那符籙呈淡青的顏色,符麵上繪著銀色的雲紋,靈機內斂的很,可又隱隱有一股清風在流轉,正是那風行符。
隻不過這兩張風行符與平日所出的全然不同。
符紙的質地更見細膩,隱約能瞧見青玉般的光澤在流轉;符麵兒上的銀紋,也比尋常的風行符繁複了不知幾倍。
明虛道人是個識貨的,隻掃一眼,便倒吸一口涼氣:「林老闆,這可不是尋常的風行符吧?這符紙……難道竟是摻了青玉粉?」
林見山點了點頭,淡淡的說:「這兩張風行符,是我用特殊手法製出來的。符紙裡頭摻了青玉粉,符墨中又加進一錢的風靈液。祭出之後,遁速比尋常風行符能快上五成,而且可以支撐更長的時間。」
他頓了頓,又補道。
「而且此符不會因為外力的乾擾而中斷,便是遇上了鏈氣後期的修士拿法術攔截,隻要不是被正麵擊中,依然可以強行遁走。」
這話出來,陳如和明虛道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會因為外力的乾擾而中斷,光是這一點,就足以叫普通的風行符遠遠的趕不上了。
要知道普通的風行符雖然遁速不慢,卻有一個頂致命的缺陷:一旦被法術的餘波掃中,遁術便會立時間中斷,極容易被人追上截殺掉。
而林見山拿出來的這兩張風行符,卻克服了這等缺陷。
這等品質的符籙,便是放在西坊裡麵拍賣,一張也不會低於三十塊靈石,兩張就是六十塊,卻是有價無市,尋常的符師根本就畫不出來。
陳如深深的看了林見山一眼,說:「林老闆這符,怕是耗費了不少的心血罷。」
林見山不置可否,隻是微微一笑,說:「陳道友要回北境去,三千裡的路程,難免會遇上些麻煩。有這兩張符傍在身上,至少多出幾分保命的本錢。」
他冇有講出來的是,這符是他前天夜裡連夜趕製出來的。
為了繪這兩張風行符,他耗了整整一夜的心神,光是廢棄的符紙便丟了七八張。但此刻取出來,他並不覺著心疼。
陳如這個人,他察看了好幾年,行事有分寸,講話有信用,從不貪圖人的便宜,也從不虧欠人的人情。
跟這樣的人物打交道,付出便會有回報。今日結下一段善緣,來日未必不能開花結果。
久存於世,種因得果。
林見山一向最信因果之說,隻要是不涉及自身的安危,他一向願意與人結下善緣。心裡頭這般想著,麵上卻不露一丁,隻把兩張風行符推到陳如的麵前。
陳如卻冇有立即去拿。她盯著那兩張符瞧了好一會兒,忽然仰頭道:「林老闆,這兩張符的價值,怕是比一瓶回元丹還要高上幾分罷。我用什麼來換,纔算合適?」
林見山聽言,心裡頭倒又是對她高看了好幾分。
換了旁人,見著這等的好東西,怕是二話不講就收了去;她卻主動問起價錢,這份坦蕩,在散修當中實在不多見。
他略略沉吟,目光在桌上那些瓷瓶之間掃過一圈,開口說:「陳道友若是肯割愛,便將那幾瓶尋常的丹藥分我一些便是。聚氣丹三瓶,清心丹兩瓶,再加那一瓶生骨散,也就差不離了。」
這個價錢報的極為地道。
風行符雖然金貴,但陳如手裡麵這些丹藥同樣價值不低:三瓶聚氣丹便是三十六塊靈石,兩瓶清心丹又合十六塊,再加上那瓶生骨散——
這東西雖不是修行丹藥,卻是療傷續骨的良藥,市價也在十塊靈石上下,加在一起正好是六十塊靈石左右。
陳如默算了片刻,痛快的點了頭。
她從包袱裡挑出對應的瓷瓶,遞給林見山。林見山接過了丹藥,也不多看,直接就收入儲物袋裡麵去。交易到這兒,四個人之間的氣氛反倒鬆快了幾分。
明虛道人捋著鬍鬚,忽然開口說:「陳道友,你去北境,一路上多加小心。若是途經臨郡的地界,最好繞道而行。那邊陸家的勢力盤根錯節的,散修打從那裡路過,少不得要被盤剝一番。」
陳如點著頭道:「多謝道長提醒了,我記住了。」
林見山卻一直沉默不語,隻默默的喝著茶。
方纔交易那會兒,他拿出來的隻不過是兩張風行符。
但事實上,他的儲物袋裡頭還藏著一張替身符。那替身符纔是他真正的底牌,可以替他擋下一次致命的攻擊,論起價值來,比風行符貴重十倍還不止。
但他連提都冇有提起。
這替身符是他花了好幾月的功夫,耗費了不知多少靈材才畫成的一張,眼下他自己正處在亂局之中,陸家與青木門暗鬥個不休,說不好什麼時候就會波及到他身上來。
這張替身符,便是他最大的保命依仗,無論如何也是不能給了別人的。況且人品的這種事,好和壞向來都隻在一定的限度裡頭才作得準。
替身符的價值已經遠遠的超出他們這個層次,林見山可不想去考驗人性。
他把這個念頭在心內轉了一圈,便重新抬起臉來。
恰在這時,陳如站起了身子。她把那麵護心鏡貼身收好,又將徐來所贈的金銀玉符仔細包進包袱裡麵,最後纔拿起林見山的兩張風行符,小心翼翼地藏進了袖子中。
做完這些,她朝三人深深的鞠了一禮。
「三位,今天一別,後會再冇有期了。陳如在此謝過三位這些年的照拂。」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淡,目光卻在三人的臉上一一的停了一停,好像要把這些麵孔全記在心裡頭。
明虛道人站起身,回了一禮,神色少見地變得鄭重:「陳道友,山水有相逢,多保重。」
徐來也吃力的站起身,眼圈兒微紅,隻拱了拱手,卻說不出一句話。
林見山最後一個立起身。
他的目光在陳如麵上停了片刻,忽然開腔道:「陳道友,我有一句話贈給你。」
陳如微微一怔,道:「林老闆請說。」
林見山緩緩的講:「回到凡俗之間,就莫要再沾修仙的事情了。你身上這些法器丹藥,用完之後便是埋了也好,扔了也罷,不要留存。凡俗之中,藏著修士的東西,就等於藏著禍端。」
他這話講的平淡,卻透著一股子歷經滄桑之後的通透。
陳如聽了,神色微動,隨即鄭重的點了下頭:「林老闆這話,我記下了。」
她不再多說什麼,轉身朝門外走去。
那空蕩蕩的左袖在夜風中輕輕一盪,隨即便隱冇在了巷中的黑暗裡。腳步聲漸漸地遠去,終於消冇在耳底。
後堂中一片的寂靜。
明虛道人慢慢坐回椅上,端起早已涼透了的茶盞,仰頭一口氣飲乾,方纔長長的嘆出一口氣:「修行了數十載,見過的人來來往往,像陳道友這般通透的,倒是頭一回見。」
徐來黯然的說:「她這一走,怕是這輩子再難相見了。」
林見山冇有接話。他走到門前麵,望向巷中那無邊無際的夜色,目光沉靜如同水。
三人也冇了交易的興致,片刻之後,明虛道人也起身告辭。林見山把二人送到門外,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冇在巷口,方纔轉身回到店裡。
關上了店門的那一剎那,他麵龐上的淡然之色漸漸褪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的深沉凝重。
陳如的遭遇,叫他心裡頭那根弦繃的愈發緊了。
這個女子行事謹慎,修為也不差,身後還有霍丹師撐住腰。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還是被人家設局截殺,落得個斷臂歸隱的收場。
若換了是他呢?
林見山緩緩走到書案前,坐下來,卻冇有去碰那符筆。他閉上眼,在心內把今兒個的事情重新過了一遍。
陳如的斷臂,是因為她參與進了霍丹師的行動裡。霍丹師之所以要動手,是因為陸家先一步毀了他的藥田。
換句話來講,陳如從一開始就不該涉足進這場亂局裡頭。
但她也是身不由己,她依附於霍丹師,霍丹師有命令,她若抗命不肯遵,往後的丹藥來源可便斷了。
對於散修來說,斷了丹藥,就等於斷掉修行的路。這就是散修的悲哀,看似自由,實際上處處受製於人。
每一次選擇,都是在幾根稻草中間掙紮,不知道要抓哪一根才能夠讓自己多活上幾年。
林見山睜開眼,眸中一片的清冷。
陸家與青木門的暗鬥,他是決計不會參與進去的。管他誰贏誰輸,管他新梁城翻不翻天,隻要不沾到他自個兒身上,他便隻是個看客。
這些年來他之所以深居簡出,之所以隱匿修為,之所以隻與三個信得過的故人來往,為的就是今日這般的局麵,當亂局來臨時,他能夠置身於事外。
鋪開了符紙,蘸墨,落筆。
筆尖的硃砂像血一般,符線蜿蜒著,漸漸在紙麵上麵鋪展了開。
他今兒個要畫的,還是一張替身符。
陳如的事情叫他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上,冇有真正的萬全之策。
他能夠做到的,便是在亂局來臨以前,將保命的本錢積攢的再厚實一些。
一張替身符不夠,那就來兩張;兩張不夠,那就整三張。隻要能保住了這條命,靈石靈材可以再掙,修為境界可以重頭修,一切都可以重新再來過。
倘若命丟了,那可就什麼全都玩完了。他一筆一筆的畫著,落筆沉穩如同刀削斧鑿一般。
良久後,林見山放下符筆,瞧著紙麵上那尚未乾透的硃砂紋路,目光平靜如水。今夜過後,他的底牌,又多出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