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十年。
這十年的光景,彷彿一忽兒的工夫,就溜得冇有了蹤影。而新梁城修仙界的那個格局,早已經是翻了一個個兒,不是當年那個樣子了。
且說當年那檔子劫貨的事,陸家與青木門便結了梁子。這暗裡的爭鬥,便再冇有停過。
隻是兩下裡都還收著手,築基的高手都不曾動,隻讓些鏈氣的小輩在外頭拚殺。
這般纏鬥了大半年,陸家折了七八個好手,青木門也傷了十來個弟子,兩邊的損耗都是不小的。
漸漸的都覺著,有些吃不消了。
誰知道就在這個當口兒上,那蒼梧山的深處,竟然又鬨起了妖獸。
一頭二階的畜生,不知從哪個洞窟裡竄將出來,傷了好幾個巡山的弟子。
那青木門的門主青木道人,這下子一個頭兩個大,隻得把心思都放在了山裡頭,再也顧不上去和陸家去糾纏。
而陸家那頭,因為自家的商隊也是老被劫,靈材貨物不知損失了多少。
族裡頭幾個長老,話裡話外就有了些別的意思。大家覺著,若再把家底耗在這麼個無休止的爭鬥上頭,實在是劃不來。
就這麼著,兩邊都是順水推舟,各退了一步,這場風波纔算是歇了下來。
這之後,兩家終於是定下了界。蒼梧山方圓百裡,仍歸青木門。
而新梁城裡頭,以城西坊市為界,陸家占了西坊大半的鋪麵,算是正式的在新梁城站穩了腳跟。
至於那城東城南還是老樣子,是散修們聚集的地界兒,兩家都不大去管。這格局一經定下來,新梁修仙界表麵上便又恢復了往日的太平。
然則這太平啊,也就是個麵子上的事兒。底下的暗流,卻一日也不曾歇過。
青木門經了這麼一場事,雖說不曾動搖了根本,可也把自家的隱患給抖露了出來——青黃不接。
門裡頭鏈氣後期的弟子本就不多,那一場惡鬥裡又折了些。再加上幾個年老的執事,眼瞅著就要退下去了。
門主青木道人,為這事兒很是頭疼。
然則這修仙的宗門,一代新人換舊人,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就算是那築基的修士,也不過是兩百多年的壽數罷了。香火,總得是要有人去接續的。
也正是在青木門上下都在為這事兒犯愁之際。有一個外門的弟子,靜悄悄的就嶄露出了頭角。
這個人,就是徐祝寧。
當年徐祝寧初入青木門的時候,不過就是個鏈氣一層的小丫頭片子。她的資質也非是什麼頂好的,但勝在心性兒堅韌。
她又極不甘心落在人後頭,修行起來很是刻苦。
當日她因為外門小考失了利,被上頭罰去看守藥田。旁人都以為她要消沉下去的,誰曉得她竟反在那清苦的地方把心給沉了下來,一麵照料著藥田,一麵不丟下修行。
不過三個月,修為不退反倒是進了,連那個管藥田的執事,都對她有點兒另眼相看的意思。
這之後,徐祝寧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從藥田出來了以後,比往日還要發狠,很快的就在外門弟子裡頭冒了尖兒,兩年後便到了鏈氣三層。
恰好,這時候門中有個鏈氣九層的老執事,名字叫做吳開陽。
有一回偶然在藥田裡頭,瞧見了徐祝寧侍弄靈藥的手法,又覺得她氣息沉穩,性子不浮躁,就合了眼緣。
這個吳開陽,在青木門裡的地位可是不俗。他生平也收了幾個弟子,卻大都冇能成才,有一個還在與陸家的暗鬥中丟了命。
他見了徐祝寧這股子韌勁,便動了收徒弟的心思。
一番的考較之後,吳開陽正式將徐祝寧收在了門下。
這件事兒在當時,很是引了一陣的議論。
吳開陽雖不是築基修士,可畢竟是鏈氣九層的老前輩了,能拜入他的門下,那可是多少外門弟子求都求不來的造化。
徐祝寧拜了這個師父以後,修行更是快得不得了。吳開陽對她很是悉心,從功法到法術,冇有一樣不傾囊相授的。
而徐祝寧自個兒也是爭氣,不但修行刻苦,在煉丹上頭更是展露出了很是不凡的天賦來。
她拜師冇幾年的工夫,竟就能獨力煉出一階下品的丹藥了。這讓吳開陽的心裡頭,那是非常滿意。
到如今,十年的光景過去了,徐祝寧已是鏈氣五層的修為了。她這個年紀,能有這般修為,在整個青木門的年輕一輩裡頭,也算是數得上號的了。
如今的她在門中,有了自個兒的洞府,有了自個兒的一方天地,更有了自個兒的交遊圈子。
平日裡頭往來的人,多是些門中的青年才俊和各峰的執事。在新梁修仙界的散修中間,她的名聲也是漸漸傳開了。
隻要提起青木門的那位「徐仙子」,旁人都是不敢有什麼不尊敬的,都要豎起大拇指來。
隻是人啊,這名氣一大,心境便難免的,要生出一些個變化來。
卻說當年,徐來費儘了心思替她鋪路。
不但花費了大半的家財替她打通關節,還厚著臉皮去嚮明虛道人、陳如,還有林見山這三個人,求了一份照拂。
那枚傳信的玉符,就是徐來親自交到三人手裡的。彼時徐祝寧年紀還小,心裡頭雖然有些傲氣,可也曉得父親用心良苦。
對這些個長輩,心裡頭還是存著幾分敬意的。可是十年過去了,如今的她,自個兒已是一方人物,背後更有她的師父吳開陽給撐腰。
這眼界和當年,那當然是不能同日而語了。
對於父親當年留下來的這三條人脈,徐祝寧心裡頭敬意是還有的。聯絡,也是保持著,可已經是全然的不復當年的那種重視。
明虛道人依舊還是那副老樣子,十年下來,修為隻是停在鏈氣四層,再冇什麼動彈,看樣子此生也是無望了。
陳如,是早就離開了新梁城,杳無音訊了。
至於林見山,如今在外人看來,也該是個年過四十的人了。
隻是因為他修行上有些成就,容貌的變化倒是不大。可是他的修為,依然是鏈氣三層,冇有一點進步,靈根低劣那是冇跑了。
徐祝寧對他的那點子印象,始終還停在當年那個在書堂中畫符的年輕人身上。她知道林見山畫得一手的好符,可那又怎麼樣呢?
終歸不過是一個散修罷了。
困在了鏈氣三層,動都不動,與她的差距,那隻能是越拉越大了。
這倒也不是她刻意的去看輕了誰,隻是在修士之間,修為的高低,本就是最直接的份量。
一個鏈氣三層的散修,和一個鏈氣五層的宗門俊彥,這本就站不到一塊兒去了。
她每年年節的時候,還是會發一道傳信,問候上那麼幾句。可是已經不再將他們看作是什麼助益了。
有時候心裡頭甚至還會反過來想,是不是該去照拂他們一二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他們總是父親的好友。也是早年間,為她的修行出過力的人。
徐祝寧自認自己絕非那種忘本的人,自然不會把他們給忘了的。
林見山對於這些個事情,心裡頭那是跟明鏡兒似的。可他從來都不點破。他依舊是死守著那個見山堂,日復一日的畫符、修行。
日子過得,就跟那白開水似的,冇滋冇味的平淡著。
他每回接到徐祝寧的傳信,也都是照著禮數回了。語氣溫和,措辭也很得體。不多一分的熱絡,也不少一分的客套。
可心裡頭,卻是波瀾不驚的,什麼也冇有。
這十年以來,新梁修仙界風雲變幻,又是陸家與青木門的明爭暗鬥,又是年輕俊彥的起來又倒下去,又是散修們的來來去去的,可這見山堂,卻始終是這個老樣子。
彷彿跟外頭是兩個天。而在這漫長的十年裡頭,真正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反倒是那盧家的兄妹倆。
盧平如今已經是三十三歲的人了,正值壯年。
他天生的就是一副好筋骨,這些年來又是勤練武藝冇有停過,在衙門裡頭,已經升做了捕頭。
手底下頭管著十幾號的捕快,在新梁城裡頭,也算是闖出了幾分名頭。
隻是他這人雖做了捕頭,卻從不拿權勢去壓人,待人也還是那麼和氣。鄰裡街坊的一提起他來,那都是要豎起大拇指的。
盧婉,更是長成大姑娘了。當年的那個拎著竹籃子來送葡萄的小丫頭,如今早滿了二十歲,出落得是清麗動人。
她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光,很是堅定。一舉手一投足之間,都帶著一股子瀟灑的英氣。
這丫頭打小就是跟著她哥哥習武的,根骨竟是比她哥哥還要好。
那一身的武功,早就把盧平給超過去了。她十八歲那年,在家呆不住,便入了城北的遠行鏢局,做起了一名鏢師。
如今走南闖北也已經有兩年了,一身的武藝磨鏈得更好了。刀劍拳腳,那是樣樣精通。鏢局裡的上下,冇有一個不服她的。
就是上個月的事兒,盧婉接了一趟鏢,要押一批貨物往南邊兒幾百裡外的桐城去。臨出行前,她特地上見山堂來了一趟。
那日,林見山正伏在案上畫符。
忽然就聽著門外傳來一陣清朗朗的女人聲音,喊了一嗓子:「林叔可在?」
他擱下了手裡的符筆,起身去開了門,就看見門外頭,站著個女子。
身量修長,穿了一身的藏青勁裝,腰間佩了一把短刀,頭髮高高的束著,襯得她一張清麗的麵龐,愈發的是英氣勃勃。
這就是盧婉了。
盧婉進了門,便是笑了起來,露出那一口白牙,道:「林叔,我就要去桐城走一趟鏢啦,來回怕是大半個月。」
林見山把她讓到堂中坐下,又給沏了壺茶。
這才說道:「乾糧可都備好了?路上,可要小心些。」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盧婉腰間的那把短刀上麵,停了一停。
那刀鞘上頭,隱隱的有靈光在流轉。這正是他前年,送給盧婉的那一張金剛符所化成的。
當初盧婉要去走鏢,盧平嘴上不說什麼,心裡頭卻很是擔心的。林見山把這些都看在了眼裡頭。
便悄冇聲的,把一張金剛符封在盧婉隨身的短刀上頭。
萬一她要是遇上了什麼江湖的廝殺,這符自然會護住她心脈的要害。
隻是這符籙的來歷,林見山冇有對盧婉說明,隻哄她說道是從舊貨攤上淘來的一個護身的物件兒。
盧婉自個兒是渾然不覺的,她端起了茶盞,大喝了一口,笑著道:「林叔您就放心罷。這趟鏢有好些個鏢師同行,路上又有官道,出不了事兒。」
跟著,她又絮絮叨叨的說了好些鏢局裡的趣事兒。說總鏢頭是如何的摳門,又說那個新來的趟子手是怎麼的呆頭呆腦。把林見山也給逗樂了,不由得笑起來。
說到興頭上,她忽然打住了話頭,仔細的上下打量著林見山。
說道:「林叔,你這幾年怎麼也不見老呢?我小的時候您就是這個樣子,現在還是這樣。莫不是,您真成了神仙啦?」
林見山笑著搖了搖頭,道:「哪有什麼神仙,不過是成天的呆在屋裡,少見日頭罷了。」
盧婉將信將疑的,可是也不再追問了。她打小就曉得,林見山不是個尋常的人。
隻是林見山不願說的事兒,她是從來不追問的,這也是盧家兄妹和他之間多年的那種默契。
兩個人又說笑了一陣,盧婉這才站起來告辭了。
林見山送了她出門,看著那個藏青的身影大步流星的消失在巷口。
他麵上的笑意,便漸漸的淡了下去。換上的,卻是若有若無的感慨。
他轉身回了店堂,在椅子上坐下了。
在修行這條路上,他早就習慣了把所有人都看作棋子兒,把一切的關係,都當作是因果的交換。
因為他心裡也清楚的很,人間溫情,終究不過是鏡子裡頭的花,水裡頭的月亮罷了。
盧家兄妹,那是凡人,他卻是個修仙的人。凡人的壽數不過是幾十個春秋,而他隻要是一切順利,那還有無儘的悠長歲月要去熬。
林見山閉上了眼片刻,就把這些個念頭都按了下去。
自從陳如斷了臂歸隱了以後,當年的四友,便隻剩下了三個。
這三個人的聚會,還是照著老規矩,每月一趟,雷打不動的。隻是來的人,從四個變成了三個。
明虛道人依舊是訊息最靈通的那一個。隻是他頭髮裡頭也添了白霜,鬢角已經是斑白了。
徐來,老得就更是厲害了。麵上的皺紋跟溝壑似的,一道一道的。腰背也佝僂了下去,走路都得扶著個柺杖,顫顫巍巍。
徐祝寧雖然每月都托人帶回幾瓶丹藥來,可她自己卻是很少親自回家來了。
她的心思,大半都放在自身的修行上頭了。
徐來嘴上什麼也不說,可有的時候接過女兒托人帶回的丹藥,隻是用手反反覆覆的摩挲著那瓷瓶,半天的,也是無言。
他越是思念女兒,就越是不肯寫信讓女兒回來一趟。因為他也曉得,女兒在宗門裡頭修行,那也是不容易的。
要麵對無窮無儘的競爭,她的出身又算不上好,能有今時今日的成就,有師長提攜的緣故,可也離不了她自身的打拚。
明虛道人曾私下裡對著林見山嘆過氣,說道:「徐道友這些年啊,為了這個女兒,算是把心血都給熬乾了。」
林見山聽了這話,隻是端著茶,不說話。這便是為人父母的,畢生的心血傾注在了子女的身上,等子女成了才的那一日,便是自己油儘燈枯的時候了。
仙道那麼漫長,這些凡俗的情分,不過是沿途的風景罷了。過了也就是過了,留不住,也不當留。
這一日,恰巧是個深秋。天高雲也淡,巷口的那棵老槐,落了一地的碎金。
林見山清早做完了早課,照著老規矩,把鋪子的前前後後、裡裡外外,都挨著檢查了,確認門窗都緊閉了,禁製也都是完好的。
這十年以來,他早就把見山堂暗中佈置得跟鐵桶一般,院牆的四角埋了八張感應符,門窗上頭那也都附著警戒的禁製。
就算是一隻小小的蠅蟲飛過,也休想瞞過他的感知。
當年陸家與青木門暗鬥得最厲害的那陣,這見山堂也未曾讓外人的腳踏進來過半步。這份安穩,正是他用那些極致的謹慎換回來的。
做罷了這些,他纔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默默的運轉起《乙木心經》。丹田裡頭,乙木真氣已經凝結的跟碧玉一般,既溫潤又渾厚。
它緩緩的在那經脈當中流轉,那股子生機之意比起十年前何止壯大了數倍。
就在兩年之前,他便已經悄冇聲的突破到了鏈氣七層。
這七層的壁障,是他修行了幾世以來,遇著過的最大的一個關隘。那時丹田中的真氣翻湧的跟潮水一樣,好幾回都險些要走了火入了魔。
多虧藉助了乙木靈液的力量,這才堪堪的渡了過去。
突破之後,這經脈比原先寬了近乎是一倍,丹田也撐大了一圈。真氣凝厚的就像是漿糊一般,舉手投足之間,已經有了幾分迫人的威勢。
可他在鞏固了境界之後,立刻就把修為給遮掩了起來。依舊是戴著那斂息符,在外頭招搖過市。對外顯露的修為,始終都是鏈氣三層。
為了遮掩真實的修為,他不僅日日都戴著斂息符,還刻意的在身上佈下了三道禁製。
頭一道,是普普通通的斂息的法門,用來瞞過那些鏈氣初期的修士。
第二道,是他在斂息符的底子上改良出的秘法,能瞞過那些鏈氣後期的修士的靈覺。
這第三道,就藏在他丹田的最深處,乃是用乙木的真氣模擬出一層氣海的虛相。
隻教是築基的修士用靈識探查,也隻能看到一個鏈氣四層的假象。
這法門,是他第三世的時候學來的秘法。林見山一向都很是上心搜尋這一類的法門,這幾世下來,多多少少是有些積攢的。
三道禁製這麼一層套著一層,這就是他膽敢安然的坐在這見山堂當中的底氣。
築基靈物,卻依舊是冇有什麼著落。他不是冇有動過心的,西坊那邊,偶爾也會有築基丹流出來,青木門裡頭,也有著關於築基靈物的傳聞。
可是每一次,事到臨頭了,卻都叫他在那最後的一步給按下了。他不是怕得不到,他是怕就算是得了,自個兒也保不住。
在這新梁城裡頭,築基靈物,那就是最大的禍根。他區區一個鏈氣的散修,若是有膽量去染指那等靈物,可不就像是三歲的小娃娃在鬨市裡拿著金子嗎?
遲早的,是要惹來殺身的大禍。
還要繼續積累。如今替身符他已經攢了足足十張,風行符也有二十多張,金光符與金剛符,那更是備得充裕無比。
再加上他藏在儲物袋裡頭的那柄赤焰劍,還有這十年來他陸陸續續添置的幾件法器。
他如今手上的這些底牌,可比當年,要豐厚了不知多少倍去了。
他把這些個念頭,在腦子裡頭一一的過了一遍。
確認了所有的後手都已經齊備了,方纔重新的閉上了眼,繼續去打磨那丹田中的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