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青木道人隕落的訊息,它一傳回了山門,整個青木門的上上下下無一人不驚惶失措的。
自那前代祖師創立青木門以來呀,已歷了那百年光景了。
這百年間裡頭,青木門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在新梁那地界上,紮下了根基。
收徒傳法,開枝散葉,靠的便就是築基修士坐鎮了。
如今,門主他身死道消,且還是死在了外頭,這對青木門而言,無異於那擎天之柱,轟然倒塌了去。
訊息傳回的當日,副門主嚴鐵衣便命人敲響了議事殿前頭那青銅雲板。
那雲板聲沉鬱悠長,一聲接著一聲,迴蕩不息。
門中高層聞得此聲,紛紛朝著主峰那議事殿趕去。
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議事殿裡頭便已聚了二十餘人了。這些人等,便是青木門眼下的家底了罷。
眾人分左右落了座,卻無一人開口言語。
嚴鐵衣他今年已六十有八了,麵容清臒瘦削,卻依然不怒自威。
「諸位。」他緩緩開口道,「門主他老人家……已然是仙逝了。」
此言一出,殿中雖說是早有了心理準備的,卻仍是響起幾聲抽氣。
一名年約四旬的青袍執事,猛地抬起了頭來:「嚴長老,難道真如那外界所說,門主他……」
嚴鐵衣乃是青木門副門主,是青木道人的師弟,擔任最重要的傳功長老一職,所以平日裡大家還是稱呼他為「長老」。
嚴鐵衣他沉聲點頭道:「門主他是為抵禦那過境的魔修,與諸位道友聯手圍攻,不幸隕落的。」
「此事的前因後果,日後再與諸位細說。今日召集諸位前來,並非是為了追思哀悼,而是有一樁更要緊的事,須得立刻議定了。」
他頓了一頓,又道:「門主他身死,還是死在外麵的。這對本門而言,不單是失了築基修士,更是失了門中大半的財富與寶物啊。」
青木道人他乃是築基修士,門裡頭真正的好東西,自然都是由他隨身攜帶著的。
如今他死在魔修之手,那儲物袋十有**,已落入了魔修手中。
就算僥倖未被取走,也無人知曉他隕落的具體所在,更遑論去尋回遺物的了。
「老夫已命人清點了門中的庫房了。」嚴鐵衣他繼續說,「如今門內,最要緊的寶物,除了一攻一防兩件極品法器之外,便隻有那一枚築基丹了。」
這枚築基丹,正是此前青木道人拿出來懸賞的那一枚。
他本意是借著這個機會,定下築基丹在門中的歸屬,誰能捕殺陸昭元,誰自然就有資格拿到這枚築基丹。
如果是門內弟子做到最好,如果是外門修士,那就想辦法拉攏入門,或者乾脆暗中做掉對方,左右抵不過他一個築基修士。
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冇想到一朝飛來橫禍,所有算盤都打水漂了。
嚴鐵衣他將眾人的神色儘收眼底,也不兜那圈子,徑直說道:「老夫的建議是,立刻在年輕一代的鏈氣修士之中,擇出一個人來,將這一枚築基丹交付於他,嘗試築基。」
「若是能築基成功,正可接了門主之位。」
這話頓時讓殿中響起了嗡嗡的議論之聲。
一名鬚髮半白的老執事,遲疑著道:「嚴長老,門主屍骨未寒,此時便議立新門主,是否……是否有些個操之過急了?」
「操之過急?!」嚴鐵衣他冷笑一聲,「劉長老,你莫要忘了,那陸昭元可還活著呢!」
陸昭元這三個字一出口,殿中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青木道人活著的時候,陸昭元尚且敢屢次出手殺人,如今青木道人已是死了,青木門中還有誰能製得住他?
無人接話,但每個人的臉色,都變得極為難看了。
當年青木門攻破陸氏祖地,將陸家滿門幾乎屠儘,這血海深仇,陸昭元他豈會不報?
一旦得知青木道人已死,以他那陰狠手段,青木門隻怕永無寧日了。
「所以,」嚴鐵衣趁熱打鐵道,「本門必須儘快有新的築基修士坐鎮。」
「哪怕隻是一個剛剛築基的新晉修士,配合門中這一攻一防兩件極品法器,便足以震懾那陸昭元,令他不敢輕舉妄動的了。」
這番話有理有據,殿中諸人雖心中各有了盤算,卻也無從反駁的。
先前那開口的劉長老,沉吟了片刻,又問道:「既如此,嚴長老以為,這築基丹該當給誰呢?」
嚴鐵衣他緩緩坐回椅中,目光望向殿中那幾張年輕的麵孔。
「老夫已年近七十,氣血衰敗,縱有築基丹在手,築基的希望也不到一成。這把老骨頭,便不必浪費這枚珍貴的丹藥了罷。」
「門中如今,鏈氣圓滿或者接近的年輕修士,共是有著三人。」嚴鐵衣環視四周。
「魏岩川,四十一歲,土屬功法,修為雖已圓滿,但土屬與本門木屬傳承不甚相合,築基之時難以借力相濟。」
「況洪,五十一歲,修為圓滿已有三年了,根基紮實,但他當年與陸家交手時受過重傷,丹田留了隱疾,氣血也比同齡人衰敗得更快,築基之時能否撐過氣血關,猶未可知啊。」
他說到此處,微微頓了一頓,目光便落在了殿中一個角落。
「還有一位,便是吳長老的嫡傳弟子,徐祝寧了。」
徐祝寧她今日並未穿那弟子服,隻著一襲素青長裙。
她的麵容比兩年前又清減了幾分,聽得嚴鐵衣點到自己的名字,她微微抬眸,神色平靜。
這兩年來,得益於青木道人賜下的那批資源,徐祝寧她的修為突飛猛進。
不僅早已恢復了當年鏈氣八層的水準,更是在三月之前一舉突破了鏈氣九層。
這份進境之速,便是在整個青木門的年輕一輩中,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了。
「徐師侄的情況,與魏、況二位又不相同。」嚴鐵衣他又說道,「她如今是鏈氣九層,尚未圓滿。以常理論,築基丹自當優先給鏈氣圓滿的修士。但老夫仔細思量,卻覺得她另有幾分旁人不及的長處來。」
劉長老的眉頭微皺,問道:「嚴長老此言何意?」
嚴鐵衣他道:「徐祝寧修行的是木屬功法,與本門傳承最為契合,此乃先天優勢,其次……」
他看向徐祝寧,目光中多了幾分讚許。
「她當年受傷跌境,重修至今,法力比同階修士更為凝練精純。若再給她一些時間,不計代價,傾儘資源,未必不能將修為推到圓滿了。」
殿中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劉長老沉吟著道:「嚴長老的意思,是讓徐師侄先閉關衝擊圓滿,再服築基丹?」
「正是。」嚴鐵衣他點頭道,「老夫的意思,築基丹暫且不交給任何人,先由老夫親自保管著。徐師侄即刻閉關,不惜代價,不計消耗,儘快將修為推到圓滿。待她圓滿之後,再讓她服用築基丹,嘗試築基。」
這話說來公允,實則已是有些偏袒了。
但在場諸人卻無人出聲反對。
因為他們也明白,徐祝寧能得到嚴鐵衣的青睞,正是當年與陸氏一戰中,她的表現出色所致。
當初她由於受傷而無緣長老之位,如今卻也正因為冇有擔任長老,安心修行而有望築基,又是禍福相依的道理了。
況且魏岩川與況洪的劣勢,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便是他們自己,也無話可說的。
魏岩川坐在殿中,麵上並無太多表情,隻點了點頭道:「嚴長老所言在理,晚輩附議。」
況洪他卻是沉默了片刻,主動道:「嚴長老,晚輩這丹田隱疾,確實無力迴天了。便是服了築基丹,也多半是浪費。晚輩……願意退出。」
他這話說得平靜,但眼中那一抹黯然之色,卻是藏也藏不住。
一個修士苦修數十載,到頭來築基的希望卻是看到摸不到,怎麼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嚴鐵衣他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不忍,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況師侄深明大義。」
他隨即將目光轉向了徐祝寧,麵色變得鄭重起來:「徐師侄,老夫且問你,若是不計代價,全力衝關,你需要多久才能達到鏈氣圓滿?」
徐祝寧她沉吟片刻,抬眸答道:「回嚴長老,晚輩丹田中的真氣已近九層巔峰,距離圓滿不過一步之遙。若有足夠的丹藥靈石支撐,至多……兩個月。」
「兩個月……」嚴鐵衣他捋了捋頜下白鬚,目光微凝,「好,老夫便給你兩個月。」
「這兩個月內,門中所有的聚氣丹、木靈丹、青木靈液,儘數優先供應於你。所需靈石,也從庫房中支取,不必吝惜。你隻需專心衝關便是。」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沉:「但那陸昭元隨時可能得到門主隕落的訊息,屆時他若殺上門來,老夫這把老骨頭未必擋得住。」
「所以兩個月,已是極限。你若不能在兩個月內圓滿,那便隻能以鏈氣九層的修為強行築基,屆時成敗如何,便隻能聽天由命了罷。」
這話說得沉重,殿中諸人無不麵色凜然。
徐祝寧她卻是神色不變,隻深深行了一禮,鄭重道:「嚴長老放心,晚輩必不負所托的。」
議事至此,便算告一段落。嚴鐵衣他揮了揮手,令眾人各自散去,卻獨獨留下了徐祝寧,不知又交代了些什麼。
……
青木道人橫死的訊息,它是不出數日的工夫,便已傳遍了新梁城的大街小巷。
茶樓酒肆裡頭,散修們是三五成群的,議論紛紛。
神色間多有驚惶,也不乏那些個竊喜之輩了罷。
更有人言之鑿鑿的,說是那青木門中,如今是群龍無首,庫房裡頭尚有一枚無主的築基丹,正等著有緣人去取哩。
這風聲它來得甚是蹊蹺,起初還隻是在散修裡頭傳播著,後來竟連凡俗的街坊都能說上幾句。
顯是有人故意放出風來,唯恐天下不亂。
「聽說那青木道人一死啊,青木門中便隻剩了嚴鐵衣那個老東西撐著了。」
「正是如此,我有個遠房的侄子,在青木門做著雜役。他說門中高人,多是白髮蒼蒼的老執事,真能打的,冇幾個哩。」
「那築基丹……可是真的麼?」
「千真萬確!就是之前懸賞陸昭元的那一枚,如今他死了,隻看誰有本事去拿了!」
林見山他甚至不用其他訊息渠道,隨意走在街上,都能聽到這樣的傳言。
一枚無主的築基丹啊!
要說林見山他不心動,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一世他費儘了心思,傾力一搏,終究還是功敗垂成。
若能得此丹……
林見山已經回到了見山堂。
此刻他卻是無心入定,隻是閉目沉思著,青木門如今的實力。
青木道人他一死,副門主嚴鐵衣雖是鏈氣圓滿,但年事已是高了,林見山自忖要壓下對方並非難事。
其餘的鏈氣圓滿者,人數不多。
至於那些鏈氣九層、八層的執事弟子,數量雖有十餘,但不少是靠著年歲熬上去的,根基虛浮,戰力平平。
青木門當初與陸氏那一戰,傷了不小的元氣,死的還都是些擅戰的好手。
而他林見山,修為上是正當年的鏈氣圓滿,先前的傷勢也早就復原了。
加上那金焰劍、青藤甲,數之不儘的上品符籙作為後手,若是暴起發難,未必就冇有機會。
一旦得手,立即遠遁千裡,縱然這一世築基不成,將丹藥留給下一世,也是一份天大的保障了。
然而這念頭它隻燃燒了片刻,林見山他緩緩睜開眼,眸中那股熱切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慣常的冷靜與謹慎了。
「不對。」他微微搖頭自語,「這訊息它是來得太巧,傳得太快,彷彿是有人故意遞到眼前的。」
「散佈此信之人,要麼青木門內部有人動了歪心思,要麼就是外部有人慾要引蛇出洞,借刀殺人。」
「我一個散修,若是貿然闖入局中,恐怕還未見到築基丹的影子,先成了旁人棋盤上的棄子了罷。」
思慮至此,林見山他心中那最後一絲貪念,也熄滅了。
他長出了一口氣,嘴角浮起一絲自嘲。
世道大千,多少人都是因為一個「貪」字喪命。
連他五世為人,都險些控製不住自己。
「寧可錯過機緣,絕不踏入陷阱。謹慎,謹慎,再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