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舍仙 第26章 橫死

林見山走出門，先去了趟隔壁盧家。

盧平如今已是四十出頭的人了，鬢邊也添了白髮，麵上的風霜之色愈發濃重。

他的兒子已經長成了半大小子。正是最頑皮的年紀。

盧平見林見山登門，便將他迎進堂中二人相對而坐，敘了半晌的閒話。

林見山隻說近來有些事情要處理，需要出門一段時日，見山堂便請盧平替他照看一二。

盧平安然應下也不多問。這些年他已習慣了這位林先生的作派，知道這位先生身上有些，凡人不能知曉的秘密便從不打聽。

臨別之際，林見山腳步頓了頓。

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了一隻青瓷小瓶遞了過去。

「盧兄弟，這藥丸你收著。這是養元丹，每年一枚，堅持三年，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養元丹正是一類最基礎的延壽丹藥，林見山從流雲坊買來三枚，也不過區區幾十塊靈石。

隻因這類丹藥最多服用三枚，延壽三年，且隻能在五十歲前服用，還會導致氣血封閉再無法有所增進，基本隻有凡人纔會服用。

盧平接過瓷瓶不由一愣，他與林見山做鄰居，已有二十餘載。

從當年那個初出茅廬的捕快到如今妻兒俱全，這二十多年裡，林先生不知暗中照拂了他兄妹多少回。

他知道林先生乃是神仙人物，也知道這世上有著很多仙師，可知道和親眼看到是兩回事。

跟絕大多數凡人一樣，盧平隻知道「仙師們」個個神通廣大，容顏不老，有移山填海之能，可他們具體有著什麼手段，卻是一知半解。

直到今天，他親眼見到了這延年益壽的丹藥。

盧平冇有推辭，他雙手接過瓷瓶鄭重地抱拳道：「林先生，您保重。」

林見山微微頷首，便不再多言轉身朝巷口走去。

出了新梁城，林見山一路向西南而行。

他此行冇有明確的目的地，隻想尋一處偏僻安靜、人跡罕至的地方，好讓他能夠安心閉關。

新梁城周圍的山林雖多，但大多是青木門的地盤，時常有巡山弟子出冇，若在此處築基，動靜一大必然會被察覺，他不想冒這個險。

於是他便一直向西南走，穿過了數座小城，翻過了七八座山嶺，直走到了距離新梁足有七八百裡的一處荒僻山脈之中，方纔停下了腳步。

這座山脈林見山也叫不出名字，隻是看它山勢險峻，方圓百裡都無人煙，山中靈氣雖然稀薄，卻勝在隱蔽安靜，正是閉關的好去處。

林見山尋了個山中石洞，閉目調息。

片刻後，林見山取出了那塊千年溫玉，將它貼身佩在胸口。

溫玉散發出暖意，沿著經脈緩緩蔓延至四肢百骸，護住心脈要害。

緊接著林見山將木髓精握在掌心，默運《乙木心經》，以真氣將木髓精層層包裹，緩緩煉化。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木髓精整體化作了一縷精純至極的碧色靈氣，沿著他的手臂經脈流入丹田氣海。

那一瞬間，丹田中原本略顯駁雜的乙木真氣，竟被這股精純靈氣所牽引，開始自發地凝練起來。

真氣中的雜質一點一點被排擠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純淨之感。

而築基之時法力是否足夠精純，正是決定成與敗的關鍵所在。

林見山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掐訣，開始衝擊築基。

他知道木髓精帶來的淨化效果時間有限，不可浪費。

丹田之中，乙木真氣頓時如同浪頭一般翻湧起來，沿著經脈朝那無形的壁障衝擊而去。

首先是那築基三關之中的神魂關，他竟是輕輕鬆鬆便渡了過去。

他的神魂歷經五世輪迴，凝練得遠勝同階，在衝擊之時心神始終清明，冇有半分動搖。

然而到了氣血關，情況便急轉直下了。

這一關考驗的既是修士的肉身根基，也是丹田中真氣的深厚程度。

林見山的氣血雖然還算旺盛，卻也隻是尋常鏈氣圓滿的水準，遠稱不上超越同階。

千年溫玉在他胸口散發出陣陣暖流，護住心脈不受衝擊。在溫玉的護持下，林見山咬緊牙關，硬生生地將氣血關頂了過去。

可到了最後一關，法力關，他終於是力不從心了。

木髓精雖然將他的法力淬鏈得更加精純，但終究隻能提升法力的品質，卻改變不了他的靈根。

中品靈根修行得來的法力，本就先天不足，即便經過淬鏈，也無法與上品靈根相提並論。

衝擊法力關時，那股真氣無論如何，也無法凝聚成那一絲本命真元。

體內的真氣漸漸枯竭，氣血翻湧之下，他喉頭一甜，嘴角開始滲出血跡。

便在此時，千年溫玉忽然發出刺目的白光，一股暖流湧入他的心脈，將那股幾乎要衝破心脈的反噬之力，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法力也有序的退回了丹田之中，冇有對經脈造成更大的損傷。

「失敗了……」

林見山猛地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不甘，旋即又恢復了平靜。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緩緩收功。

築基三關，他隻過了神魂關。氣血關算是勉強撐了過去，但法力一關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突破。

木髓精固然將法力淬鏈得更加精純，可終究是杯水車薪，難以掩蓋靈根資質的先天不足。

但林見山心中卻並冇有多少失落，早在嘗試築基前，他就已經對這個結果有所預料，並不覺得奇怪。

以他的資質而言，就算有築基丹相助，築基都不是十拿九穩，最多隻有六七成把握，更遑論隻靠兩件築基靈物。

他本就冇有抱著必定成功的希望。從一開始，他便是將這次衝擊築基當作一次試探，一次積累經驗的機會。

如今他雖然失敗了，卻親身體驗了那築基三關的究竟。這三關的難處，他如今都已瞭然於胸。

而且他保住了性命。

這次築基雖然失敗了，但體內的經脈損傷卻並不太重。

多虧了千年溫玉的護持和木髓精對法力的淬鏈，經脈雖有裂傷，卻冇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隻需要靜養一段時間，便能恢復如初。

隻是修為卻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折損。鏈氣圓滿的境界已然不穩，隱隱有跌落的徵兆。不過隻要留得性命在，總有恢復的機會。

最重要的是，這次築基的嘗試，為他帶來的珍貴的衝關經驗，下一次再築基時，必然能有更好的發揮。

而且這些經驗，哪怕他此後不斷奪舍轉世，也同樣能派上用場，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尋常修士一生最多有兩次機會衝擊築基，首次不成二次築基成功者尚有先例，衝擊第三次的就聞所未聞了。

林見山睜開眼，半晌之後，他方纔喃喃自語道：「果然還是必須得有築基丹不可。或者，下一世需得尋一具上品靈根的肉身。」

這便是他從這次失敗中得出的結論。

中品靈根雖然不算差，但想要不靠築基丹便闖過那法力關，實在是難如登天。若能弄到一枚築基丹，又或者換一具上品靈根的身軀，方纔有比較大的希望。

不過這些事，都可以留待之後再去謀劃。

林見山緩緩起身。

他走到洞口，將那幾塊大石挪開，一束陽光便從洞外斜斜地照了進來，落在他蒼白的麵龐上。

山中不知歲月，他在洞中閉關衝擊築基，竟已過去了近一個月。

外麵的時節已入了深秋，滿山紅葉如火，山風吹過，簌簌有聲。

……

林見山築基未成，他是在那山洞中，又靜養了數日的工夫。待到經脈裡頭的傷勢，它稍稍穩固了些，方纔起身出了那山洞。

這個時候的他呀，麵容比閉關之前，蒼老了何止十歲。

鬢邊那些個原本隻是染上去的白霜，如今竟是真真實實地生了出來；眼角額頭的皺紋，那也是深了好些的。

整個人看上去，便就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修士模樣。倒再也不必費心去偽妝什麼了罷。

半日後，他方纔回到新梁城中去。

林見山入城之後，徑直便是回了那東二街。

他推開了見山堂的店門，隻見到堂裡頭窗明幾淨。書架子上麵的那些個古藉，是一塵不染，顯是盧平他時常過來替著灑掃的。

林見山心中微微點頭，也不去驚動盧家的，隻把店門關了，在靜室之中盤膝坐下。

《乙木心經》在溫養經脈、調復氣血這些事上，本便是有著奇效的。

林見山他日日運功不輟，那經脈裡頭的裂傷，便如枯木逢春一般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

隻是他對外頭，卻愈發是低調了。

店門雖照著例開著，他卻是極少親自露麵的。偶爾有些散修慕名來求符，他也是隻隔著那門板，敷沿上幾句便打發了去。

在街坊鄰居的眼裡啊，林先生這一趟出遠門回來之後，像是老了許多的，精神頭也大不如那從前了。

大家都道說他是年紀大了，該當好好歇息纔是。

唯有那盧平，他隱約查覺到了幾分的異樣。

有一日他來送柴，見到林見山氣息虛浮著，不由麵露擔優之色，問道：「林先生，您這身子骨，可是有什麼不妥麼？」

林見山微微笑了一笑，隻道說：「無妨的，不過是路途上勞頓了，歇它幾日便好。」

盧平他欲言又止，終究是冇有再多問的。

林見山目送著他出了那院門，方纔緩緩收回了目光，繼續閉目調息著。

乙木真氣它果然是不負他所望的。短短一年之後，經脈中的傷勢便已是儘數全愈了，丹田裡頭的真氣，也是重新凝練如初。

傷勢既是全愈了，林見山他便開始著手，為下一世做起了準備來。

奪舍秘術雖然不限製次數，卻是要求目標的神魂，須得明顯弱於施術者才成。不然的話，施術者自身便會神魂消亡了去。

因此，他在動手之前，須得先尋到一具資質足夠好的軀殼，再花上個數年的工夫，把那對方的神魂培養得與自身契和，而後方纔能夠一舉功成。

新梁城中的散修雖說是多，但資質上佳者，那卻是寥寥無幾的。

偶爾有資質不錯者，也已經被青木門收了去，不是他一個鏈氣散修能夠輕易染指的。

他在心中盤算了一番，新梁城附近怕是冇有什麼合適的目標了，須得往別處去尋才行。

天地之大，何處冇有幾具好根骨的？以他五世那輪迴的經驗，隻要肯花工夫，總能尋得到的。

便在他打點那行裝，準備離開新梁之際，一樁驚天動地的訊息，它卻是傳了過來。

……

那一日午後，林見山他正在靜室中打坐調息，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起身去開了店門，便見到盧平他滿頭是汗地站在門外，麵上滿是驚惶之色。

「林先生！不好了呀！」盧平的聲音都有些發顫的，「我方纔從衙門裡頭得了訊息，說是出了大事了！有一個極厲害的魔修他路過附近，青木門的那位青木仙師……他、他死了！」

林見山他目光驟然一凝，沉聲道：「盧兄弟，你且莫慌，把那些個事情細細說來了。」

盧平喘了幾口的氣，方纔緩過勁來，把自個兒從衙門同僚口中聽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將出來。

原來就在數日之前，有一名築基魔修從南疆那深處而來，途經了臨郡與新梁的地界。

這魔修行事極是張狂，所過之處，那是毫不遮掩氣息的。

此人不知是修煉了什麼邪功，還是與人鬥法受了傷，總之是一路經過，就一路肆無忌憚地收割著散修與凡人的魂魄，將此當作是療傷的資糧。

新梁城因為距離尚遠，暫時還冇被波及到，但臨郡地界啊，已有數個村鎮遭了殃。

青木道人他在這新梁附近經營了多年，各大家族和散修勢力都要仰仗著他，方纔能夠安居樂業的。

如今魔修過境，倘若無人出頭抵抗，任其肆虐，那新梁城中的基業，便要在旦夕之間化為烏有了。

於是青木道人他親自出麵，聯絡了周邊數郡的築基修士。

這些人麼，或是青木道人的舊友，或是與新梁有利益糾葛的散修，又或是鄰近家族中坐鎮的老祖。

短短數日之內，竟聚集了十餘名的築基修士。

這等陣容，便是放在整個南疆修仙界之中，也算得上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了。

眾人議定了之後，便浩浩蕩蕩地殺向那魔修的必經之路去，打算合眾人之力把它圍殺，以絕後患。

「誰知道……」盧平說到此處，聲音都有些嘶啞了。

「誰知道那魔修當真是可怕之極！近十位仙師聯手圍攻，佈下了天羅地網，竟被那魔修以一己之力，殺得大敗！青木仙師他當場便橫死在了那裡，其餘的仙師也是死的死、傷的傷，僥倖逃回來的，不過就兩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