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舍仙 第2章 新梁

光陰荏苒，轉眼就過去了一個月。

在新梁城的東二街上，新開起來了一間古文書店。

鋪麵中等，簷下麵掛著一塊老舊木匾，上麵書寫「見山堂」三個字。

這家店裡麵專售各類的古籍舊卷和殘缺繪本，還兼賣一些黃紙硃砂。

因為地處在偏靜地方，平日裡客人稀稀疏疏的，倒也是不顯山露水。

店主人他姓林，名字叫見山。

（

左右的街坊鄰居見他年紀雖然輕輕，但為人卻是老成持重，說話和行事都帶著一股沉穩的氣度，都說道是哪個書香門第裡麵出來的少東家，獨自守祖上傳下來的產業過活。

隻是無人知曉，這位少東家的皮囊下麵，裝著的卻是一個歷經了五世輪迴的老怪物。

這一天清晨，林見山照例打開了店門，把鋪子裡裡外外都灑掃乾淨，然後就在後堂的靜室中盤膝坐下了。

他用雙手掐著法訣，調勻了氣息，默默的去感應丹田氣海。

隻見到一縷精純的真氣如同靈蛇一樣在經脈中遊走，比起一月之前何止壯大了好幾倍。

是鏈氣三層了。

林見山緩緩地睜開眼，麵上露出了滿意。

「這具身體根骨果然不凡。」

「前三年我以秘藥淬鏈，以養魂法培育，如今修行起來毫無滯澀，進境之速遠超前世。」

他在心中這樣地想著，但麵上卻依舊平靜如水。

稍作了一下調息後，他起身走到了牆角一隻青木櫃子前，從懷裡麵取出了一枚白玉的鑰匙，然後開了櫃門上的銅鎖。

櫃子中別無其他的東西，隻放了一隻尺許長的黑漆木盒。

這個木盒正是當日他從青溪鎮帶出來的東西，盒裡麵儲存著他奪舍之前，備下的三十張空白的符紙。

林見山把這個木盒捧到了案上，打開了盒蓋，內裡的符紙疊放得很齊整，紙的表麵泛著淡淡的靈光。

他又從案頭取過了一支青玉符筆，和一方硃砂硯台。

那符筆的筆桿很溫潤，毫尖也鋒銳，是他第三世的時候從一個小宗門庫房中所得到的，雖然說不是法器，但也不是凡品。

硃砂則是他這一個月多用三塊下品靈石，從西坊那裡換來的靈材，裡麵摻雜了一錢的「赤陽粉」，這樣畫出來的符籙的威能可以增加三成。

林見山鋪開了一張符紙，凝著神靜著氣，把真氣緩緩注入到筆端。

他的手腕很沉穩，筆走龍蛇，隻見到赤紅的符線在黃紙上麵蜿蜒鋪展，每一筆都異常精準。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符紙上麵赤光閃了一閃，旋即就內斂了，一張「斂息符」已經成形了。

這種斂息符是低階的符籙，能夠遮掩修士的氣息，讓築基期以下的修士看不出虛實來，更加無法用靈覺去發現。

對林見山來說，此符乃是保命必備的東西。

他把斂息符擱在旁邊晾乾，又換了一張符紙，繼續提筆去畫。

這一次筆勢更加快了，符線也更加的繁複，筆尖的硃砂裡麵竟然隱隱有青光在流轉。

等到最後一筆勾連了首尾，整張符紙輕輕的顫了一顫，彷彿有著微風掠過。

風行符就這樣的成了。

這個符祭出來以後可以借風力來遁行，速度比尋常的奔跑快上三倍都不止。

林見山把這個符和斂息符放在了一處，用一方青布包好了，貼身收在了懷中。

這兩張符是他為了防止不測而備下的後手。

五世的輪迴教會了他一個道理，那就是可以在機緣麵前謹慎，但絕對不能對於保命手段的吝嗇。

做完了這些，他才重新的拿起符筆，開始了繪製第三類符籙。

這一回他畫得格外的仔細，符紙上麵的硃砂線逐漸亮了起來，散發出了細碎的金色光點。

等到最後一筆收束了，整張符紙猛然間金光大放，但又在下一瞬收斂了進去，紙麵上隻剩下了淡淡的暗金紋路。

這金光符，是一階中品的攻擊符籙，用真氣激發以後可以化出一道金光去傷敵，威力相當於鏈氣四層的修士的全力一擊。

林見山接連的不停，一整個上午都在案前伏著筆。

等到了日頭升上了中天，桌旁邊已經整整齊齊地碼放了十張金光符。

他就把符籙依次的檢查了一遍，確認了冇有一張是失敗的，方纔微微的頷首。

仙路漫漫，不想出去和妖獸冒險搏殺，就隻能依靠著修仙百藝來賺取靈石，增進修為。

符籙這一道，就是他在五世輪迴後所選定的技藝。

成本低廉，不受靈根資質限製，隻要神魂夠強，便能夠有所成就了。

「五世輪迴，果然冇有白費。」

「這符籙之道旁人學來，百張能成七八張已算天賦不錯。」

「我神魂凝練遠勝同階，感應天地靈機更為敏銳，成符率至少能達八成。」

他在心中這樣地盤算，但麵上一點也冇有顯出來。

隻是默默的將十張金光符收進了袖中的儲物袋，又將符筆硃砂歸置的齊整。

這個儲物袋是奪舍之前藏在木盒夾層裡麵的，內裡的空間不過三尺見方，倒也夠他眼下使用了。

收好了這些東西，他推開了門走出了靜室，來到了前堂。

恰好在此時，門外傳來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音。

林見山抬起眼眸看去，隻見到一個身穿灰佈道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門檻的外麵。

這個道人臉皮微黃，留著一撮山羊的鬍子，雙目精光隱隱的，身上的氣息收斂得很為內蘊。

林見山隻掃了一眼便看出來了，對方的修為大約在鏈氣四層上下，比自己高出了一個小境界。

他心中的念頭電轉，但麵上卻堆起了和氣的笑容，迎上前說道：「這位道長光臨小店，不知是想尋些什麼書卷？」

那道人拱手一禮，笑道：「貧道法號『明虛』，乃是城西一帶的散修。」

「聽聞見山堂的林老闆年紀雖輕，卻畫得一手好符，特來拜訪。」

林見山聽了這話，心中頓時就瞭然了。

他這半個月來，曾經暗中去過西坊出手了幾次金光符，用的是化名，行跡也是極為的小心。

但是西坊那種地方，訊息本來就瞞不住人的。

如今被別人找上門來，倒也是在意料之中，林見山心裏麵是有準備的，並冇有打算完全隱瞞身份。

他麵上不見慌亂，反露出幾分靦腆笑意，拱手道：「原來如此。」

「明虛道長請後堂敘話，小店開著門做生意，不好讓客人在外站著。」

說著就側身一引，把那明虛道人讓進了後堂。

林見山請道人落座，又親自沏了一壺清茶，方纔坐定開口：「道長方纔所言不差，林某確實略通符籙之道。」

「隻是學藝未精，畫出的東西粗糙得很，能入得道長法眼，實在慚愧。」

他這話說得很謙遜，令人聽了隻覺得親近。

明虛道人擺了擺手，笑道：「林老闆不必過謙，貧道在西坊親眼見過你畫的金光符。」

「那符光色澤純正，靈機飽滿，絕非尋常符師所能及。今日登門，便是想向林老闆求購幾張，不知可方便？」

林見山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小口。

上一世，他急於想出頭，早早的暴露了自己製符的本事，結果是引來了一家家族勢力的覬覦。

最後被強逼著為他們族中的子弟畫符，每日累死累活的，所得的靈石卻是寥寥無幾。

自身的修為最終是止步在了鏈氣五層，連原本頗有天賦的製符技藝，也停留在了一階中品，隻因為根本冇有機會去嘗試繪製上品的符籙。

一直到了年老力衰，纔得到了機會脫離，為自己尋找奪舍的身軀。

這一世，他決計是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心念及此，他放下茶杯，麵露恰到好處的難色：「道長既然實言相告，林某也不藏著掖著。」

「這金光符林某確實能畫，但一月隻能產出五六張，再多便力不從心了。」

「隻因林某修為尚淺，真氣有限，畫符消耗極大，還需留些時間修煉。」

明虛道人聞言，麵上卻不見意外，隨即點頭道：「原來如此。」

「貧道觀林老闆年紀輕輕，已在符道上有所建樹，想必是天賦異稟。」

「既如此，貧道也不為難，便先求購三張金光符。」

「價錢按西坊的行價，一張三塊下品靈石，如何？」

林見山的心中暗暗一喜。

西坊的金光符行價確實是三塊靈石一張，這個明虛道人並冇有壓價，顯然對方是想與他建立起長期的買賣，所以纔會以誠相待。

他當即點頭應道：「道長如此爽快，林某豈敢推辭。」

說著就從袖中的儲物袋裡取出了三張金光符，用雙手遞了過去。

明虛道人接過了符籙，仔細的驗看了一番，見到符麵金紋在流轉，靈光內蘊，果然是好符，不禁連連的點頭。

兩個人又閒談了片刻，話題漸漸的轉到了新梁城近來的局勢。

明虛道人輕嘆一聲，放下茶杯道：「林老闆可知西坊近來不太平？」

林見山眉梢微動，道：「林某平日深居簡出，倒是不曾聽聞。」

「還請道長賜教。」

明虛道人撚了撚鬍鬚，壓低聲音道：「近半個月來，西坊周圍已接連死了三個散修。」

「三人皆是在夜中被殺，周身財物被搜刮一空，死狀頗為悽慘。」

「有人在暗處看見過凶手，據說是個穿黑衣的修士，修為至少在鏈氣五層以上。」

「如今西坊散修人人自危，夜裡都不敢單獨出門了。」林見山聽到了這話，心中立時便警覺了起來。

他最忌憚的就是這類毫無來由的凶殺的事情。

散修之間雖然冇有宗門的約束，但向來也是有不成文的規矩的，爭奪機緣可以，無故的殺戮就會犯眾怒。

如今竟然有人在城內連環殺人，要麼是走火入魔失去了神智，要麼便是另有所圖。

他麵上不露聲色，隻跟著嘆道：「竟有此事，當真令人心驚。」

「好在林某平日隻在店中畫符讀書，鮮少出門，倒不至於撞上那凶徒。」

明虛道人點了點頭，道：「林老闆謹慎些總歸冇錯。」

「如今西坊許多散修都在尋那凶徒的蹤跡，隻是對方來去如風，極是難纏。」

「貧道今日前來求符，也是想著多備些防身之物。」

說到此處，他起身拱手道：「今日叨擾已久，貧道便先告辭了。」

「日後若林老闆再畫出好符，儘可托人傳信到城西清風巷，貧道必來捧場。」

林見山亦起身回禮：「道長客氣，林某記下了。」

他把明虛道人送到了店門外麵，目送著那灰色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的儘頭，方纔轉身回到了店裡。

關上了店門後，他麵上的笑容漸漸的收斂了去，恢復了一貫的淡漠。

來到了後堂，他把桌子上麵的九塊靈石收入了儲物袋，心裏麵默默的盤算。

「今日這筆交易雖順利，卻也是個提醒。」

「明虛能尋上門來，旁人未必不能。」

「這新梁城散修雖多，但能畫符的符師恐怕還是數量有限。」

「我若不加以遮掩，遲早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首先，每月所出手的金光符數量是不能再多，頂多保持著五六張的規模。

其次，此後的交易不必親自出麵，可以委託西坊裡的掮客代為出手，隻抽取些許的傭金便是了。

最後，他需要儘快的把自身修為再提升一層，以求能在變故來臨的時候多一分自保的力量。

思慮已定了，他便不再去多想，重新的盤膝坐回了蒲團上，默默的運轉功法。

那個明虛道人方纔提及了，新梁城外有一座蒼梧山，山上有一個青木門。

門主是築基期的修士，對於凡人而言已經可以稱作一聲「老祖」了。

在南疆的修仙界，築基修士的壽數二百有餘，修為深厚，不是鏈氣散修所能望其項背的。

林見山對於這一點早就已經知曉了，他之所以選擇來新梁城落腳，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這個青木門。

這個宗門雖然不大，但是卻能震懾一方，讓城內不至於出現太過囂張的邪修。

但同時，宗門對於散修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是不觸及到他們的利益，便是懶得多管。

這種格局，對他這樣謹慎的散修來說，反倒是最為有利的。

他便收斂了心神，將雜念一一的摒除了去，漸漸的入了定。

體內的真氣沿著經脈緩緩的流轉，如同春蠶吐絲一樣，綿綿不絕。

這一下打坐就是兩個時辰。

等到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經是一片暮色了。

他起身點上了油燈，把店鋪前前後後都檢查了一遍，確認了門窗都已經緊閉，方纔重新的回到了後堂。

桌子上麵還剩了七張金光符。

林見山把它們儘數的收好，又在心當中默算了一遍今日的得失。

入帳了九塊靈石，除去了繪製的成本，淨賺了七塊還有餘，這筆數目在散修當中已算是相當的豐厚。

如果按照這樣的勢頭，隻需要攢上一兩個月，他就能夠湊夠購買一瓶「聚氣丹」的靈石了。

這聚氣丹是鏈氣修士輔助修行的常用丹藥，一枚就能讓修行的速度提升五成，並且持續數日之久的。

前世的時候他困於資質很平庸，所以冇少吃這類的丹藥。

如今換了這副根骨上佳的身軀，再加上有丹藥輔助，進境必然是會更快。

想到了這裡，他的嘴角便浮起了一抹笑意。

但是他很快就把這一抹笑意壓了下去，目光重新的變得平靜如水。

「莫要得意忘形。」他在心裏麵自己對自己說道。「多少人是折在最不經意的時刻？」

「謹慎，謹慎，再謹慎。」

「寧可慢上十年，不可死去一次。」

他把這話在心裏麵默唸了三遍，方纔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靜靜的閉上了眼睛，繼續調息打磨丹田中的真氣。

對於這一世的目標，林見山早就已經確定了。

憑他如今的修為和見識，想要求得大道還差得遠著呢，這一世他隻求能夠精進位符的技藝，然後再將修為推到鏈氣圓滿，若是有機緣或者可以嘗試去築基。

但是築基這一道千難萬難，林見山也不奢求一次就能成功，隻要能夠留下保命的靈物，為來世積攢一些經驗就可以了。

他自己知道天賦，悟性都隻是尋常人的水平而已，想要長生久視，唯有一步一個腳印，用千年萬年的時間去堆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