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祝寧走進義莊,徑直朝前邊的一處石凳走去,沿途幾名散修紛紛側身讓路,其中一人甚至主動拱手,打了聲招呼:「徐仙子,您來了。」
徐祝寧微微頷首,算是回了個禮,便在那石凳上坐下來。林見山將這一幕收在眼中,心裡頭頓時間便是瞭然。
徐祝寧她已然成了無遮會的常客。而且看她與在場散修之間的互動,眾人對她極為熟絡,稱呼之間也頗為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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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也不叫人意外,青木門如今獨霸新梁,門中那些弟子的地位,自然就是水漲船高。
徐祝寧既是青木門真傳,修為又有了鏈氣八層,散修們那巴結她還來不及。
不過徐祝寧那身份雖然顯露了,卻依舊是以麵紗遮麵。想來她也是不想太過張揚了。
林見山不動聲色的將目光收回。
交易會仍在繼續。徐祝寧坐了約莫有一炷香的工夫,便有一名黑衣的散修湊上前去,在那低聲說了些什麼東西。
徐祝寧微微頷首的,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遞了過去,那黑衣散修則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靈石袋,二人交換完畢,那黑衣散修便心滿意足地退下了。
又過了片刻,又有一名灰袍老者上前來,同樣與徐祝寧交換了幾樣東西。
林見山遠遠地瞧著,隱約看出來那灰袍老者遞過去的是一截烏黑的靈木,而徐祝寧給出的,則是一隻瓷瓶。
他心中瞭然了,徐祝寧在此處,多半是在出手丹藥,換她所需的靈材或是靈石。而這些交易,顯然是不方便在青木門內部進行的。
交易會臨近尾聲那會,徐祝寧忽然起身,緩步就朝那高台走去。她步履從容,衣袂輕擺著,所過之處散修們紛紛側目。
她登了高台,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盒,把盒蓋打開來,內裡竟是三枚碧綠如玉的丹藥,丹氣氤氳著,藥香也撲鼻。
「這三枚凝元丹,乃是一階中品丹藥,可助鏈氣中期修士突破瓶頸,溫養經脈。換取火屬上品法器,或相應的靈石。」
台下頓時間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凝元丹它雖不是什麼稀世奇珍,卻也是實打實的一階中品丹藥,對於鏈氣中期的修士而言頗為珍貴。
更何況這三枚丹藥品相都是極佳,那藥力也是充沛得很,顯然是出自高明的煉丹師之手。
當下那便有幾個人出價。
最終,這三枚凝元丹被一名鏈氣七層的散修,用三百塊靈石的價格給拿下了。
林見山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卻是一動。
凝元丹對於鏈氣中期的修士來說確實有用,可對於鏈氣後期的修士來說,卻已經是冇有什麼效果了的。
徐祝寧她如今已是鏈氣八層的修為,卻還在出手這種丹藥,這便說明她背後,還能獲得數量頗為可觀的一階中品靈藥。
徐祝寧她交易完畢之後,便又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無遮會終是散了場。
林見山他依舊多坐了片刻,待眾人散儘了,又特意與前方的兩人遠遠地錯開,借著林中樹木的遮掩,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那夜色之中。
迴轉見山堂那路上,他將今夜所見在心裏麵細細梳理了一遍。
青木門獨霸新梁之後,對散修的管束確實是嚴了不少。如今的無遮會比兩年前可冷清了太多,散修們做交易時候也更加謹慎的了。
但越是這樣,徐祝寧這等有宗門背景的修士就越占足了優勢,散修們不敢得罪她,反而願意與她做交易,倒是讓她成了無遮會上的紅人了。
至於明虛道人、陳如這些舊識,今夜在無遮會上他未曾見到,任何有關他們的蹤跡。
明虛道人回了北境老家,想來是不會再踏足新梁。陳如更是早已就斷了訊息。
林見山將這些念頭在心中一一過了一遍,麵上卻依舊是平靜的。
舊友零落,新人輩出,這便是修仙界常態。他早已習慣。
他回到見山堂,照例將門窗緊閉了,又在蒲團上盤膝坐下。也不去點燈,隻靜靜調息。今日這一趟,收穫可不少。
新梁修仙界的格局,已大致是有了數。青木門一家獨大,散修們夾著尾巴在做人,無遮會也日漸式微。
而他這個見山堂的林老闆,隻需要繼續低調行事,便不會惹上什麼麻煩。他這般想著,緩緩閉上雙目,運轉《乙木心經》,繼續打磨起丹田中那真氣。
……
光陰荏苒,自林見山從流雲坊迴轉新梁,轉眼便又是四載春秋。
這四年裡頭新梁城倒比從前,還安穩了許多。
青木門一家獨大之後,往日那些殺人奪寶的勾當已是極少極的聽聞了,西坊的鋪麵也重新熱鬨起來,往來的散修甚是,多了幾分從容。
但這修仙界中的事情從來都是外鬆內緊,表麵上風光無限,內裡是早就已經暗流湧動著。
這一日正是初秋時節下,見山堂後堂的靜室中林見山他盤膝而坐,雙手掐著法訣麵色湛然。
丹田中那乙木真氣翻湧如潮比之四年前,何止他壯大了數倍。
真氣凝練得如同碧玉一般了,在氣海裡緩緩旋轉著,每一轉都帶動,周身經脈微微顫動。
忽然間林見山身軀猛地一震,丹田中彷彿有什麼壁障轟然碎裂開來了。一股渾厚至極的靈壓自他體內瀰漫出來,旋即又如潮水般收斂了回去的。
鏈氣圓滿!
林見山緩緩睜開雙目那雙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便恢復了平常,沉靜了下去。他默察丹田隻見真氣已凝成實質了,隱隱有液化的跡象了。
這正是鏈氣圓滿的徵兆,再進一步便是,築基了。
他在心中默默盤算著,四十六歲鏈氣圓滿了。
換做尋常散修這個年紀氣血已過了巔峰,馬上就要走下坡路的,但《乙木心經》它是以溫養見長真氣溫養之下,氣血仍能維持在巔峰。
他預計自身至少要到五十歲,氣血纔會開始衰退。這四年便是他衝擊築基,最後也最寶貴的,視窗了。
他打算在五十歲嘗試築基,若不成,那就有待來世。
這便是他的仙路,不急不躁步步為營,能成最好若不能成,隻要保住真靈不滅,換一具軀殼再來便是。
林見山深知,單憑一塊千年溫玉築基成功的把握也不過,三四成罷了。
若能再蒐羅一兩件築基靈物,哪怕隻能護住經脈丹田,也能將成功的概率再往上提一提。
至於築基丹,他早就不奢求了。
那等寶物動輒就是,數千靈石而且有價無市,就算僥倖遇上了他也不敢買,能拿出這等手筆的,散修本身就成了旁人眼中的獵物。
他轉身走到牆角青木櫃前從櫃中取出,一隻尺許長的黑漆木盒。打開盒蓋,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這些,年來積攢的上品符籙。
金劍符、金剛符、風行符多不勝數,另有替身符十張,正是他最壓箱底的保命之物也。
至於築基靈物嘛,當年在流雲坊,他與通寶閣的錢管事結下了,幾分交情。
那位錢管事在通寶閣執掌外堂多年,門路是極廣的,若能通過他再搜尋築基靈物,未必冇有希望的。
更重要的是通寶閣,它做買賣最講究那個信譽了,不會輕易泄露客人的身份這些。
打定了主意林見山就不再猶豫,他取出一枚傳信玉符,注入一道真氣把自己想再尋築基靈物的事簡短,說了一遍末尾隻道若有訊息,仍按舊例聯絡便是了。
這傳信玉符是當年錢管事留給他的,可遠跨千裡傳信。
巷口那茶鋪早已換了新東家,那賣柴的年輕後生也漸漸蓄起了鬍鬚。一箇中年婦人提著菜籃走過,正是巷尾劉家的媳婦。
凡人的生活周而復始,平平淡淡。
林見山收回目光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此番,去流雲山他是打算親身走一趟的。
他這些年積攢的上品符籙數量,已頗為可觀了正好趁此機會出手一批,換取足夠的靈石。
隨後林見山又去了一趟隔壁盧家。
盧平他如今年歲漸長,因常年習武身形依舊健壯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歲月磨礪出的沉穩,已不復當年的意氣。
他娶妻之後,家中添了個小子,如今已是能滿地跑的年紀了。
林見山將見山堂託付給盧平照看,隻說自己要出一趟遠門。
少則數月多則半載方回,盧平他安然應下也不多問什麼。
這些年他已習慣了,這位「林先生」時常出門的作派。
此去流雲山,林見山打算在通寶閣也掛個委託,若是遇上有品相合適的延壽丹藥,不妨買上一兩枚。
盧平盧婉雖是凡人,與他的因果卻結得頗深。這些年來兄妹二人照看見山堂儘心儘力,從不曾有過半句怨言。
林見山雖早已將情感看淡,卻從不虧欠因果,順手照拂一二也是,應有之義了。
打點妥帖之後林見山便踏上了,前往流雲山的路途。
與四年前那一趟相比此番他走得從容了許多,四年前他離開新梁時陸家與青木門正鬥得不可開交,城中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如今青木門一家獨大新梁局勢已定,陸家雖未徹底消亡卻也隻能龜縮在臨郡祖地,再不敢踏足新梁半步。
而這一趟去流雲山,他不再是為避難而是為築基做最後的準備了。
出了新梁城林見山沿著熟悉的路線,一路向西南而行。沿途山色依舊隻是來時深秋此番初秋,那時節不同景緻卻相差無幾。
他一邊走一邊默默運轉《乙木心經》,將周身氣息收斂得嚴嚴實實的很。
如今他已經是鏈氣圓滿的修為了,在這新梁地界隻要不碰上青木道人那等築基修士,可謂是如入無人之境。
但他依舊謹慎依舊是專挑一些,偏僻的山道走。
且不去說這山道上的行路枯燥,單講林見山一路之上心裡頭那雙眼睛,卻不曾閉著的。
修仙界本是多事之秋看似平靜的底下,裡頭不知道蓄著多少暗流。
他每途經一處歇腳的野店碰到一二,行色匆匆的散修。見旁人交頭接耳論起各方,的長短便會駐足細聽。
隻聽有一人道:「那陸家氣運到頭了!自從陸雲霆那廝敗走臨郡老巢,據說連祖傳的那一麵『玄鐵令』也丟了,真是好不慘然!」
另一人介麵嗤一聲:「噫!瘦死的駱駝也比羊肥,我等這點修為就是人家折了築基,也是近不了身的。我看你卻總是弄不清斤兩的。」
再一日他又聽人論起青木門的閒話,說是青木門頭兩年還要強作鎮定,把散修一頓整治,如今,那門內自己竟鬨出了窩裡反。
有一黑瘦散修講道:「……不可不知,那青木門如今分了好幾個山頭。內門執事裡頭你爭我奪得厲害,聽說有個姓吳的長老勢力隻在門主之下,最是張揚得很。」
「那又如何再張揚,也是人家宗門裡的戲與我等何乾呢。」
林見山聽見「吳長老」三字,心中已知那是吳開陽。
心中卻是微微搖頭,這吳開陽眼下倒是風光,可這等樹大招風的勢頭,連外麵散修都知道了,隻怕是難能長久的。
世間萬事,盛極而衰,皆有其理。
……
一路無言,這一日,林見山終於遙遙望見了流雲山的輪廓。那山脈巍峨如舊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峰頂的殿閣和樓宇,氣派不凡。
他依舊不去玄天宗的山門,而是徑直朝那山腳下的流雲坊走去。進了坊市隻見街巷比四年前又繁華了,幾分往來的修士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林見山壓低了鬥笠先尋了一家客棧落腳,此番他選了一家更為僻靜的「雲隱客棧」,租下一間獨門的小院。
安置妥當之後便在靜室中盤膝坐下了,調息恢復一路上的消耗。
翌日那清晨,林見山換上一身乾淨衣衫,貼上化形符化作那副蠟黃麵皮的中年散修模樣,又將修為壓在鏈氣八層,這才戴上鬥笠朝通寶閣走去。
通寶閣那裡依舊是那副氣派模樣,朱漆大門玉石台階,門前的青衣夥計早已換了新麵孔,但那規矩卻是一般無二。
見林見山走進來一個夥計迎上前,拱手笑道:「這位道友可是要進閣買賣?」
林見山壓著嗓音道:「在下與錢管事有舊約,煩請通稟一聲。」
那夥計一聽「錢管事」三個字,態度愈發客氣了幾分,連忙將林見山引進了二樓雅室。不過片刻工夫,錢管事便推門而入。
四年不見這位老管事鬚髮又白了幾分,麵上的皺紋也深了些,但一雙眸子依舊是精光隱隱,步履也仍是穩健得很的。
修為仍是鏈氣九層,看來此生築基已無指望,但在這通寶閣中他執掌外堂多年,地位頗為穩固。
錢管事一見林見山他,麵上便露出笑意來拱手道:「林道友,四年不見風采依舊啊。老朽接到道友傳信便一直盼著,道友能親來一敘。」
林見山也起身回禮,淡淡道:「錢管事客氣了。此番冒昧叨擾,還望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