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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和把頭嚇得連連磕頭:“少帥恕罪!少帥恕罪!小人們……小人們已是儘力了!這……這都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法子……”
“祖傳的法子?”左夢庚冷哼一聲,“祖宗的法子若都是好的,我大明何至於此?”他環視這片煙燻火燎、效率低下的工場,心中已有了決斷。
“傳令!”左夢庚的聲音在嘈雜的工場中清晰響起,“即日起,鎮平鐵礦、冶煉場收歸‘南陽軍械局’!原屬曹家之契約儘數作廢!
所有礦工、爐工、鐵匠等,願留者,軍械局按技付酬,待遇從優!願去者,發半月口糧,自謀生路!”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管事把頭們麵如土色,而許多勞作的工匠眼中卻閃過一絲希冀——曹家覆滅後,他們最怕的就是鐵礦被廢棄,今後生計無著,但如今看來,隻要願意繼續乾活,似乎反倒有了條新路?
“王大錘!”左夢庚看向自己的部將。
“末將在!”
“著你暫攝‘南陽軍械局’管事!全權負責礦場、冶煉場及後續兵器打造事宜!所需人手、物料、錢糧,憑本路手令調撥!趙恪忠!”
“末將在!”趙恪忠抱拳。
“著你抽調天樞營一部精銳,常駐鎮平,負責軍械局全境護衛!凡有窺探、破壞、盜竊者,無論何人,就地格殺!同時,約束兵卒,不得騷擾工匠,違令者軍法從事!”
“末將遵命!”兩人齊聲應諾。
左夢庚走到一座冒著黑煙的鍊鐵爐前,指著那簡陋的皮囊風箱和爐體結構:“這些玩意怕不是用了幾百年了,都要改!本路記得,之前曹氏逆產清單之中寫過,鐵匠大師傅共有十八戶?去,把人都叫來。”
左夢庚整頓曹家棉業、新建南陽棉務局的事,鐵礦這邊的人都聽說了,大夥各有各的心思。
一些管事的想要表現自己的管理之能,匠人們則希望表現出自己技術精湛,或者對左少帥提出的改進之法領悟夠快——惟其如此,纔會如同王秀娘那般被重用!
很快,幾名管事就領著十八戶鐵匠大師傅過來了,不過既然是“戶”,所以人數倒不止十八人,左夢庚瞥了一眼,大概有三十來人。
他今晚還要趕回南陽,也不想多耽擱,立刻結合腦中模糊的知識和所知明末已有的技術可能性,開始提出具體改進方向:
首先是針對燃料革新的,這也是他覺得目前能做的核心改進:“木炭耗損太大,且火力不足。本路聽聞山西、北直隸等地,有以精煤(焦煤,可煉製焦炭,明朝稱精煤)鍊鐵者,其火更烈,更耐燒。
著即派人前往采購精煤樣本,並招募通曉此道的工匠!同時,在鎮平附近尋找合適煤礦,若儲量豐富,可嘗試自行燒製精煤!若鎮平附近並無此種精煤,那就去寶豐縣,一定有。”
左夢庚當然知道河南並不缺焦煤,比如懷慶府就有海量焦煤可以煉製焦炭(焦作),不過……哪怕同省,這兩地一南一北還是太遠了。
但河南不止一處產煤,著名的平頂山煤礦誰不知曉?而平頂山煤礦不是隻有一處,其中離南陽最近的應該是在寶豐縣,兩地相距約莫兩百裡,其中八十裡可走水路,能降低不少運輸耗費,大概能在可以承受的範圍。
說完燃料,他接著指點鼓風強化:“此等橐龠,人力畜力,鼓風微弱且不均。可效仿水利紡紗,建造大型水排(水力鼓風機)!尋水流湍急處,築壩引渠,以水力驅動大型風扇或活塞鼓風,風力必遠勝人力,且源源不絕!
若鎮平找不到這等地方,可將鐵坊搬去宛城,利用白河為之。此事可與棉務局匠作組協同,王秀娘處有精通水力機械之匠人。”
(注:水排技術漢代就有,《天工開物》亦有記載,但應用不廣。左夢庚這裡是要強調其重要性並推動實用化。)
管事、大師傅等一乾人趕緊記下。左夢庚又看了看鍊鐵爐,道:“爐壁需加厚,內膛需用更耐火的黏土磚,或嘗試摻入石英砂、熟料粉。爐型亦可稍作調整,加高爐身,使熱力更充分利用。”
“另外,礦石開采需改進工具,破碎篩選要更精細。鍊鐵、炒煉、鍛造各環節分開,設專人專崗。還可嘗試製作模具,提高鍛打效率與部件一致性。
將來本路是要打造火銃銃管的,屆時務必要求內壁光滑、壁厚均勻!為此,爾等現在就該以此為目標,相互砥礪、提高技藝!”
“生鐵出爐後,除炒煉成熟鐵,更要嘗試不同的‘燜鋼’、‘滲碳’之法,摸索更穩定、更堅韌的製鋼工藝。
本路不要聽什麼‘祖傳秘法’,要的是能穩定產出、品質過硬的鋼!凡有改良見效者,重重有賞!”
左夢庚一條條說著,王大錘和旁邊的鐵匠大師傅們聽得目瞪口呆。有些事他們甚至聞所未聞——如大規模用焦煤煉製焦炭,再用焦炭鍊鋼;有些事他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水排的威力;有些則直指他們習以為常的弊端——如粗放開采、憑經驗炒鐵。
這位年輕的少帥,月前能指點棉紡,如今竟又對冶鐵鍛造之事也如此精通?雖然具體如何實現少帥不曾細說,還需要他們自行摸索,但方向之明確、思路之清晰,遠超他們的想象!
“少帥……真乃神人也!”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鐵匠忍不住喃喃道,眼中充滿了震撼與……希望。若真能按少帥所說改進,他們或許也能打出傳說中的寶刀利刃,從此名流千古?
“神人?”左夢庚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腰間的佩刀,“本路隻想要我麾下將士手中的刀,比敵人的更利!身上的甲,比敵人的更堅!射出的銃彈,比敵人的更遠、更準、更狠!這‘南陽軍械局’,便是為此而生!”
他看向王大錘,目光灼灼:“大錘,此事乾係重大,不亞於棉務局新甲!本路給你權柄、錢糧、人手,也給你時間摸索改進。但本路要看到進展!
三……半年之內,本路要看到焦炭或精煤煉出的第一爐鐵!要看到水力鼓風的雛形!要看到品質明顯優於以往的熟鐵條和粗鋼!你可能做到?”
他本來打算說“三個月”,但轉念一想,鍊鐵鍊鋼比棉紡改進更複雜,甚至還要去彆處購入燃料,三個月怕是不夠的,隻好給了雙倍時間。
王大錘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他猛地抱拳,單膝跪地,聲音鏗鏘如鐵:“末將王大錘,必竭儘全力,不負少帥重托!半年之內,定讓少帥看到新鐵出爐!”
“好!”左夢庚其實自己都不確定半年內是否能做成此事,但士氣宜鼓不宜泄,仍是一臉鄭重地扶起他,“要的就是這股勁頭!記住,多向有經驗的老師傅請教,但也莫要拘泥陳規。
大膽試,允許犯錯,但要及時總結。銀錢物料不必吝嗇,但賬目必須清楚!趙恪忠!”
“末將在!”
“軍械局安危,繫於你一身!若要搬遷至白河之畔,必須好生規劃場區。隻要互不衝突,最好離棉務局不遠,方便一同保護。此乃我軍未來命脈所在,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少帥放心!人在場在!”趙恪忠獨臂按刀,斬釘截鐵。
左夢庚又看向那些大師傅們,發現他們有些人眼中燃起一絲希望之火,也有些人憂心忡忡擔心以上改進根本做不到。
他並不打算一一說服,這冇有意義,成功從來隻屬於努力爭取它的人。
“諸位大師傅!軍械局初創,百廢待興,正是諸位一展身手之時!凡有真才實學、改良工藝見效者,本路方纔已然承諾,不吝厚賞!
田地、銀錢、甚至官身,皆有可能!望諸位勠力同心,共鑄強兵利器!若是顢頇遲鈍,不知進取,將來被掃地出門、衣食無著,也莫要怪本路不講情麵!”
“願為少帥效力!”工匠們被這話一激,趕緊躬身迴應,不少人渾身顫抖,也不知道是激動還是驚慌。
安排妥當,左夢庚果然未在鎮平久留。將具體事務交給王大錘和趙恪忠後,他自行帶人返回南陽。
騎在顛簸的馬背上,他心中盤算著下一步:軍械局架子搭起來了,但這批人是否好用尚不確定,總不能奢望這裡也出個王秀娘一樣的人物。所以,人纔是關鍵。
王大錘勇猛忠誠,管理具體事務或許還行,但技術研發和統籌規劃能力估計是不足的。現在急需物色一個更懂技術、更擅長管理的人纔來擔任真正的軍械局管事,或者至少是技術指導……
一個名字忽然躍入他的腦海——宋應星!
左夢庚精神一振。這位著成《天工開物》的奇才,此時似乎正在福建汀州擔任推官?
一個正七品的閒職,簡直是明珠蒙塵!若能將這位精通農工百藝、注重實學的大才弄到南陽來……左夢庚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待父帥一到南陽,必須立刻稟明此事!”他迅速盤算著說辭,“便以‘興農工、固根基、實軍備’為由,請父帥上疏朝廷,力薦宋應星出任南陽知府……唔,知府比他現在的官大多了,那……宛縣縣令也行!’
南陽知府是正四品,宛縣縣令是正七品,反正都比汀州推官顯要。隻要運作得當,加上父親如今在朝廷——或者說在楊嗣昌麵前——的分量,此事未必不能成!
若能得宋應星主持南陽工農業,那纔是真正的如虎添翼!
另外,火藥!優質的火藥是火器的靈魂!南陽是否有硝土礦?或者穩定的硫磺、木炭來源?這些都需要儘快摸底……
他決定待父帥抵達後,將這些事一併提出,並且儘快組織人手,勘探南陽境內的硝土等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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