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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效忠與王鐵鞭的動作極快。清丈隊以天樞營精兵為骨架,輔以招募的流民書吏和少量被“屯田戶”新政感召、熟悉本地情況的老軍戶,迅速組建起來。
左夢庚的參將令旗和那份殺氣騰騰的“限期投獻令”,也已張貼於南陽四門及各處交通要道。
清丈的第一站,選在了離宛城不遠、靠近新野縣、相對容易確認的一塊屯田區域——位於白河支流畔、南陽衛名義上尚存的“上陽屯”。
此地雖稱“屯”,但早已被分割侵占得七零八落,魚鱗圖冊上的八頃良田(一頃百畝),實地檢視能明確歸屬衛所的,不過幾十畝貧瘠旱地,幾乎拋荒。
左夢庚說到做到,親臨現場督陣。他並未披甲,隻著一身利落的玄色箭袖,腰懸佩刀,端坐於臨時搭建的涼棚下。
趙恪忠按刀侍立一旁,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四周。數十名天樞營士兵手持長矛、腰挎強弩,在清丈隊外圍警戒,肅殺之氣瀰漫田野。
清丈隊的書吏們拿著簡陋的丈繩(標有刻度的長繩)、木樁、墨鬥、算盤,在老軍戶的指引下,對照著那本字跡模糊、圖線扭曲的舊魚鱗冊,艱難地開始複勘、釘樁、畫線、記錄。
郝效忠和王鐵鞭親自帶隊,指揮調度,監督進度。
起初還算平靜。圍觀的村民多是依附於此地的佃戶或自耕農,對“軍爺”們居然出來清丈土地既好奇又畏懼,遠遠地看著。
清丈隊丈量確認的那幾十畝衛所“殘田”,貧瘠得可憐,溝渠淤塞,雜草叢生,與旁邊豪強地主家精耕細作的良田形成刺目對比。
然而,當清丈隊試圖按照舊冊邊界,丈量旁邊一片明顯是新近開墾、水利便利的膏腴之地時,麻煩來了。
“住手!誰給你們的狗膽,敢動老子的田?!”一聲囂張的暴喝響起。隻見一個身穿綢衫、體態肥碩的中年漢子,帶著十幾個手持棍棒、鋤頭的健壯家丁,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擋在了清丈隊麵前。
為首的家丁頭目,一臉橫肉,手中鐵尺敲得啪啪作響。書吏和流民們嚇得臉色發白,紛紛後退。
老軍戶認出那胖子,低聲對郝效忠道:“將軍,此人叫趙福貴,是本地趙家莊的莊頭。他身後那片好地,原本……原本圖冊上標的是衛所的‘下陽屯’……”
“放你孃的狗屁!”趙福貴耳尖,立刻指著老軍戶罵道:“你個老棺材瓤子懂個屁!這地是我們趙老太爺祖上傳下來的!有地契為證!什麼時候成你們的軍屯了?想訛詐到趙家頭上?瞎了你們的狗眼!”
他唾沫橫飛,指著清丈隊員:“都給老子滾!再敢動一下界樁,打斷你們的狗腿!”
郝效忠臉色一沉,正要上前。涼棚下的左夢庚卻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左夢庚緩緩站起身,踱步上前,目光平靜地落在趙福貴身上:“趙福貴?趙家莊莊頭?”
趙福貴被左夢庚那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看得心頭一突,但仗著趙家的勢力和手裡的“地契”,梗著脖子道:“正是!你是何人?識相的趕緊帶著你的人滾蛋!否則……”
“本將,南汝參將左夢庚。”左夢庚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趙福貴的叫囂,“奉旨整飭南陽防務,清厘衛所屯田。
此地,按魚鱗圖冊所載,乃南陽衛屯田。限令投獻的告示,想必你也看了。”
趙福貴眼皮一跳,南汝參將的名頭他自然聽過,知道這是個殺伐果斷的主兒。但他自恃有“地契”,背後有趙家,趙家又有更大的靠山,故能強自鎮定。
“左……左參戎!您有所不知!這冊子都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早就作不得數了!這地,我們趙家可是有正經地契的!是花錢買的!您是堂堂參戎,不能不講王法吧?”
“哦?地契?”左夢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拿出來看看。”
趙福貴心中一喜,以為左夢庚被唬住了,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略微泛黃的紙,展開道:“參戎請看!白紙黑字,紅契官印!清清楚楚!”
左夢庚並未去接,隻是目光掃過那地契,眼神銳利如刀:“崇禎五年?南陽府衙的印?你不是說這地是你們趙老爺子祖上傳下的麼?他家哪位祖宗活到了崇禎五年啊?
好,這些先不論。趙福貴,本將問你,衛所屯田,乃軍國重資,非奉旨不得私相買賣、侵占!你這‘買’地的契約,可有兵部、五軍都督府的批文?可有當時衛指揮使司的割田文書?可有佈政使司覈驗過戶的憑證?”
趙福貴一下子懵了。他哪懂這些門道?他手裡的地契,不過是趙家當年勾結衛所一個貪墨的吏目,偽造文書,再通過賄賂府衙書吏搞到的“合法”外衣。
按民間慣例,凡是有府衙紅契,那就算是“合法”了。可左夢庚直接搬出了衛所屯田屬於軍產、交易需要更高級彆官方手續的律法條文!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這……這……”趙福貴額頭冒汗,支支吾吾,“府衙……府衙的印就是憑證……”
“府衙?”左夢庚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寒冰炸裂,“府衙管得了民政,管得了軍資嗎?!衛所屯田流失,爾等地方豪強巧取豪奪,偽造文書,賄賂官吏,侵吞軍國重資,已是罪不容誅!
如今本將奉旨清厘,爾等不思悔改,主動投獻,反而仗著幾張廢紙,聚眾阻撓,咆哮軍前!是誰給你們的膽子?!”
他猛地踏前一步,無形的殺氣如同實質般壓向趙福貴:“趙福貴!本將問你,限期投獻令,你是冇看見?還是看見了,卻視朝廷法度、本將軍令如無物?!”
趙福貴被這氣勢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倒,色厲內荏地喊道:“你……你敢動我?我是趙家的人!趙老太爺跟藩台(佈政使)老爺……”
“聒噪!”左夢庚厲喝打斷,“趙家?藩台?在本將的軍法麵前,皆同草芥!郝效忠!”
“末將在!”郝效忠早已按捺不住,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此人聚眾阻撓軍務,咆哮上官,證據確鑿!依本將軍令,凡阻撓清丈者,可先斬後奏!”
左夢庚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拿下!就地正法!懸首於界樁之上,以儆效尤!其隨從,一律繳械,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得令!”郝效忠眼中凶光一閃,如同猛虎出閘,一個箭步上前。
趙福貴魂飛魄散,剛想喊“饒命”,郝效忠蒲扇般的大手已閃電般扼住他的喉嚨,如同拎小雞般將他提起。另一名天樞營士兵配合默契,雪亮的腰刀瞬間出鞘!
“參戎饒……”趙福貴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噗嗤!
刀光閃過,一顆肥碩的頭顱帶著驚駭欲絕的表情飛起,熱血噴濺在剛剛釘下的界樁和肥沃的泥土上。無頭屍體被郝效忠隨手丟在地上,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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