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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心緒複雜但步履輕快了不少的陳永福,左夢庚冇有片刻停歇。棉紡織工場是未來根基,而根基的核心在於人,在於一個能真正理解並執行他意圖、推動變革的管事。
“趙恪忠,去城南工坊,把昨日點到的那些老匠人、手藝好的年輕人,還有那個管事的,都帶到前院來。郝效忠留下,王鐵鞭和王大錘也過來,維持秩序,旁聽即可。”左夢庚沉聲吩咐。
“得令!”趙恪忠領命而去。
不多時,參將署前院空地上,一群人被帶了過來。氣氛比昨日在工坊時更加緊張肅穆。原管事和監工們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老張頭、李婆、王娘子、張娘子以及昨日被召集的幾位手藝好的年輕男女匠人,都忐忑不安地站著。其中,那位被左夢庚稱為“王娘子”的織工,身姿站得比旁人更直一些,雖然低著頭,但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樣完全麻木,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專注和思索。
郝效忠、王鐵鞭、王大錘三人按刀侍立一旁,無形中增添了威壓。
左夢庚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眾人,開門見山:“今日叫爾等來,非為問罪,亦非查賬。”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新工場即將動工,規模遠非舊工坊可比。本將欲在爾等之中,擢選一人,為新工場總管!專司生產調度、匠人管理、新規執行!”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起了輕微的騷動。
總管?!這可是天大的差事!油水、權力、地位,和過去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老張頭、李婆等人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更多的是惶恐和自認為不夠格的退縮。那幾個年輕匠人更是心跳加速,卻誰也不敢貿然出聲。
“本將選人,不論出身資曆,隻問三樣:懂不懂手藝?能不能管事?敢不敢擔責?”
左夢庚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現在,本將問爾等幾個問題,爾等據實回答,暢所欲言!”
他目光如炬,首先看向老匠人們:“彈花、紡紗、織布、染整,各環節為何如此低效?根源何在?本將前日所提腳踏紡車、多錠紡紗、省力梭、寬幅布機、大弓彈花之構想,爾等以為如何?可行否?難在何處?”
老張頭嘴唇哆嗦了幾下,鼓起勇氣道:“回……回參戎老爺……小老兒……小老兒覺得腳踏……省力,多錠……好是好,就是……就是那機括怎麼弄?小老兒怕……怕做不好……”
左夢庚一聽就知道,這老張頭對新事物的敬畏和畏難遠大於積極進取。
李婆則喃喃道:“紡紗……紡紗慢是慢……可祖輩都這樣……腳踏……老身怕踩不穩……”這位還不如老張頭,固守經驗,對新事物缺乏信心,也缺乏想象。
張娘子似乎不太習慣直麵這麼多男子,尤其是左夢庚這樣的上位者,隻是呐呐低頭說:“彈花……是累……大弓……冇試過……”
左夢庚微微皺眉,看來這些老匠人隻是經驗豐富,但思維固化,開拓性不足。他又看向那幾個年輕匠人:“你們呢?可有想法?”
幾個年輕人麵麵相覷,其中一個膽子稍大的年輕木匠學徒,結結巴巴地說:“回老爺……小的……小的覺得腳踏……可以用連桿……就像……就像水車的踏板……”
左夢庚心中一動,這年輕木匠想法雖然有些稚嫩,但總算觸及了機械原理。
另一個年輕紡工則小聲說:“若要多錠……位置要擺好……不然線會纏……”這是注意到了細節,但顯然還缺乏整體方案。
這時,左夢庚才發現剛纔漏問了另一位經驗豐富的王娘子,朝她一指:“王娘子,你說!”
王娘子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她的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但眼神清亮,並無太多怯懦。她冇有立刻回答關於老匠人低效的問題,而是直接切入左夢庚最關心的改良構想:
“回參戎老爺,”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一種織布時特有的節奏感,“老爺所言腳踏紡車、多錠同紡,民婦以為,極是可行!其關鍵,在於‘力’的轉換與‘位’的穩定!”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比劃著:“腳踏之力,需通過連桿平穩傳遞至紡輪主軸,帶動多個紗錠同時旋轉。
難點在於,腳踏連桿與主軸的連接必須既牢固又靈活,不可鬆脫卡死;多個紗錠的間距與高度需精準一致,且旋轉平穩,否則紗線易斷、粗細不勻更甚!
民婦以為,若用硬木精製軸承套筒,輔以鐵箍加固關鍵節點,或可一試。”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省力梭與寬幅布機,參戎老爺昨日所言已是切中要害!投梭費力,在於梭子沉重且滑道不暢。若能減輕梭子自重,內嵌滾珠或磨光滑道,或能省力提速!
至於布幅窄小,確是織機構造所限。欲織寬布,首要加固機架,尤以橫梁為要,需用硬木或輔以鐵件支撐。同時,綜躡(控製經紗的裝置)數量與力度亦需調整,以適配更寬的經麵。
此非易事,然確為可行之道!民婦曾偶爾得聞,說蘇杭一帶的大戶織家有更寬之布,想必其織機必有不同。”
最後說到彈花:“張娘子方纔所言極是,彈花確是最耗力之一環。大弓采用畜力或水力,民婦雖未見過,但思來若以堅固木架固定大弓,以騾馬或水輪之力反覆牽引弓弦彈打鋪開之皮棉,確實遠勝人力!隻是……難點在於如何使彈打均勻,不傷纖維。”
條理清晰!切中要害!不僅理解了左夢庚的構想,更能結合自身經驗指出關鍵難點和可能的解決方向!
尤其是“力的轉換”、“位的穩定”、“軸承套筒”、“滾珠滑道”、“加固橫梁”等表述,雖顯樸素,卻已觸及機械改良的核心!老張頭聽得眼睛發亮,年輕木匠學徒更是恍然大悟般連連點頭。
左夢庚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激賞,但他不動聲色,繼續拋出第二個問題:“新工場將分區作業,彈花、紡紗、織布、染整各司其職,互不乾擾。又欲推行‘按勞計酬,多勞多得’之製。你對此如何看?若你為總管,如何施行?”
王娘子眼神更加專注,顯然這個問題她思考過:“分區作業,善莫大焉!既可免去棉絮亂飛、異味混雜之苦,更能使匠人專注所長,熟能生巧,效率必增!不過……”
她話鋒一轉,“分區之後,物料流轉銜接便成關鍵!彈花之棉需及時送至紡紗處,紡好之紗需絡筒整經送至織布處,坯布需送至染整處……
此間需有專人負責調度、記錄、交接,如同織布之經線貫穿各緯,方能環環相扣,不致脫節延誤!”
“至於‘按勞計酬,多勞多得’……”王娘子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同,“此乃天大的德政!以往做多做少一個樣,甚至多做多錯,誰肯用心?
若真能按紡紗織布之量、按質論價,月結不扣,民婦敢斷言,女工們必拚儘全力!乾勁何止倍增!
隻是,欲行此製,首要便是‘公平’二字!紡紗織布之量,需有統一精準之度量,如尺、秤;質,亦需有明確之標準,如紗線粗細允差、布匹疵點多少;所有記錄需公開出來,每日張榜,月結時當眾覈算發放!如此,方能令人信服,真正激發眾人之力!”
她的回答,不僅看到了分區和計件的好處,更敏銳地指出了執行中的核心難點,並提出了具體的解決思路。這已不僅僅是技術層麵的理解,更具備了初步的管理思維!
左夢庚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但他還要加上最後一重考驗。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威壓:“若你為總管,推行新規之時,有監工陽奉陰違,暗地剋扣盤剝;或有匠人仗著資曆不服管束,消極怠工,甚至煽動鬨事,你當如何?”
這個問題極其尖銳,瞬間讓場中氣氛降至冰點。那幾個監工和原管事臉色煞白。老匠人們也噤若寒蟬。
王娘子的身體顯然也有些繃緊了,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她冇有退縮,迎著左夢庚的目光,斬釘截鐵地道:“回參戎老爺!民婦若蒙信重擔任此職,當謹記老爺‘軍法如山’之訓!新規乃老爺所定,即為鐵律!
凡陽奉陰違、剋扣盤剝者,無論監工管事,一經查實,必依規嚴懲,輕則罰俸,重則逐出工場,交軍法處置!
若有匠人不服管束、怠工鬨事者,初犯警告,再犯重罰,屢教不改或煽動生事者,同樣逐出,永不錄用!”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決絕:“規矩既定,便無例外!民婦願以身作則,先從自身做起,紡紗織布,定額完成,質量過硬!再管他人,方能服眾!
若遇刁頑難製,民婦處置不了,自當立報參戎老爺,請軍法裁決!斷不容此等害群之馬,壞了老爺定下的大計!”
“好!”左夢庚猛地一聲斷喝,長身而起,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讚賞之色!
好一個“以身作則”!好一個“依規嚴懲”!好一個“軍法裁決”!
這王娘子,不僅技術理解深刻,有管理潛質,更難得的是這份擔當、魄力和對“規矩”的執著!這正是他需要的,能在一片混沌中殺出血路、貫徹他意誌的先鋒!
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震驚的人群,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宣佈了決定:“本將用人,唯纔是舉!今日考較,王娘子所言所行,深諳技術之要,通曉管理之方,更有擔當魄力,明辨是非!可堪新工場總管之任!”
他抬手一指猶自處於震驚中的王娘子:“即日起,擢升王……王娘子,你既要任職,卻需將名字見告,本將方好行事。”
此時女子少有將閨名外泄的,但王娘子竟然並無羞憤,平靜答道:“民婦王秀娘,字慧中。”
咦?
左夢庚心下詫異,不僅有名,甚至有字,這可不是尋常出身的女子該有的境況。
不過此時不宜節外生枝,左夢庚隻是點了點頭,便道:“即日起,擢升王秀娘為‘南陽棉務局管事’,總管新工場一應生產運營、匠人管理、新規執行!原管事、監工、所有匠人女工,皆歸其節製!
新工場成敗,皆繫於新規能否貫徹!爾等需全力配合,若有陽奉陰違、懈怠阻撓者,王管事有權依規處置,亦可直報本將。一旦查實,軍法無情!”
任命一出,全場嘩然!任命一個女人?!還是織工出身?!這……這簡直是破天荒!原管事和幾個監工臉上瞬間冇了血色,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嫉妒。
老張頭、李婆等人則是驚訝中帶著一絲茫然。那幾個年輕匠人,尤其是那個提過連桿的學徒,看向王娘子的眼神充滿了羨慕和……一絲敬佩?
王娘子本人更是如遭雷擊,呆立當場。她想過可能會被重用參與改良,卻萬萬冇想到會被直接擢升為總管棉紡事務的“南陽棉務局管事”!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狂喜、惶恐、壓力瞬間淹冇了她。
她看著台階上那位年輕參戎銳利而充滿期許的目光,看著他身後郝效忠、王鐵鞭等將領肅然的表情,看著趙恪忠那冷峻麵容下似乎也掠過一絲認可的眼神,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流湧上心頭,眼圈瞬間紅了。
她猛地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激動和哽咽,卻異常堅定:“民婦……王秀娘,謝參戎老爺天高地厚之恩!秀娘……定當竭儘心力,肝腦塗地,不負老爺信任!必使新工場早日建成,產出豐盈,以報老爺再造之恩!”
這一刻,王秀娘自覺地自己那被苦難磨蝕殆儘的尊嚴和價值感,如同枯木逢春,重新勃發出驚人的生機!
在左夢庚宣佈任命、全場嘩然的瞬間,趙恪忠如磐石般的身姿紋絲未動,但那雙習慣性低垂、警惕掃視四方的銳利眼眸,卻不易察覺地在王秀娘身上多停留了一息。
他看到她從震驚到狂喜再到堅定跪拜的全過程,尤其在她哽咽卻堅定地說出“肝腦塗地”時,趙恪忠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這對他而言,已是極大的情緒外露。他注意到這個叫王秀孃的女人,在巨大的機遇和壓力麵前,冇有尋常女子的慌亂哭泣,而是迅速將激動轉化為一種近乎於戰士領命般的決絕。
這份堅韌和擔當,讓他這個見慣了生死的老兵,心底泛起一絲微瀾。他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以及她此刻眼中那重燃的、如同淬火精鋼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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