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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城北,獨山北麓,一片遠離官道、被低矮丘陵環抱的隱蔽穀地。這裡是曹家精心隱藏的馬場。若非順著一條被車輪和馬蹄反覆碾壓出的、掩映在灌木叢中的小徑深入,外人很難發現這片綠草如茵的腹地。
此處馬場並未被寫入曹家賬冊,曹家此前一直宣稱這是為獨山玉礦提供挽馬運輸,以及為家中佃戶提供耕牛的養殖場。但事實並不完全如此,牛和挽馬確實都有,但還有戰馬——來自河套地區、由蒙古鄂爾多斯部走私而來的戰馬。
春風掠過新綠的草甸,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牲畜特有的氣味。
左夢庚一身利落的騎裝,正與郝效忠、王鐵鞭站在場邊高坡上,俯瞰著下方喧囂的景象。數百頭健壯的黃牛被驅趕到西側圍欄,南陽府衙的吏員正緊張地登記造冊。
東側則還要熱鬨許多,左家軍中懂馬的士卒正仔細檢查、分揀著一群膘肥體壯的馬匹。
“少帥,清點清楚了!”一名負責清點的家丁頭目小跑過來,呈上清單,“曹家隱匿在此處的牲畜,計有上好河套戰馬一百一十二匹,口外挽馬(兼可騎乘)八十三匹,健騾四十頭,耕牛四百三十頭!這還冇算上那日在曹家莊內被當場繳獲的幾十匹戰馬和挽馬!”
王鐵鞭看得眼熱,搓著手道:“少帥,曹鳳翀這老狗藏得可真夠深的!他莊子裡的馬廄看著也就那樣,誰能想到他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還藏著這麼大一份家當!這下可解了燃眉之急……末將和老郝營裡上次白河大戰折損的馬,這回能補齊了!”
郝效忠也難得露出燦爛的笑容,介麵道:“是啊。若非王大錘手底下那幾個崽子手段夠硬,撬開了曹家管外莊和內庫的兩個老賬房的嘴,咱們還真被矇在鼓裏,把這麼一批好貨給漏了!
那倆老東西,一個管著這片馬場和附近幾處秘密倉房,一個管著曹家從馬場放出去的‘活錢’(高利貸)賬目和暗股,兩張老嘴比河蚌還緊!要不是……”他瞥了一眼左夢庚,冇把“大刑伺候”幾個字說出來。
左夢庚接過清單,目光掃過那些數字,嘴角微揚:“難怪曹家莊明明有騎丁,卻冇在賬冊裡清點出馬場,原來真正的家底在這兒。曹鳳翀狡兔三窟,這馬場遠離主莊,又藏得隱秘,若非他莊子裡有專人管理,隻怕連他自家核心子弟都未必全清楚。
方公子之前清點,重點都在莊內浮財、糧秣、田契和核心產業文書上,對這些分散隱蔽的資產,一時難以儘查也是情理之中,好在咱們審訊得力。”他看似在解釋給郝效忠和王鐵鞭聽,其實更像是在理清自己之前的疏漏。
“傳令:王鐵鞭營,補足戰馬三十匹!郝效忠營,補足戰馬二十五匹!餘下的戰馬和健壯挽馬,留在此處馬場繼續養著,不僅要養好,還要看看能不能繁育出更多馬來!至於那些騾子和稍次的挽馬,分發給各營輜重隊和方公子籌備中的匠作坊!”
“得令!”王鐵鞭和郝效忠齊聲應道,聲音裡透著興奮。戰馬就是騎兵的命根子,這次補充讓他們的實力瞬間恢複——畢竟上次打的乃是巧仗,他兩部損失其實也不大。
左夢庚看著下方忙碌的場景,心中盤算:有了這些牛馬,春耕效率將大大提高,軍工運輸和騎兵戰力也得到保障,說不定日後來能源源不斷提供戰馬……量肯定是少了點,但畢竟也算補充,總比冇有強。
現在,曹家的最後一點油水,算是徹底榨乾了。他正待再吩咐幾句關於馬場後續管理的事宜,卻見一名親兵神色慌張地策馬狂奔而來,馬蹄踏碎了草場的寧靜。
“報——少帥!”親兵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帶著急促,“方……方先生居所空無一人,隻留下此信!”他雙手高舉一封未封口的素箋,信封上“少帥親啟”四個清峻小字格外刺眼。
左夢庚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一把抓過信,目光銳利如刀地掃過跪地的親兵:“何時發現的?為何不早報?!”
“回……回少帥!方先生晨起便說要帶書童去城外踏青作畫,還帶了個小包袱,門房隻當是方先生操勞久了,尋個空閒休憩一二……直到午時過了許久未歸,屬下奉命去送新擬的匠戶章程,才發現屋內已收拾一空,僅餘此信……”親兵聲音發顫。
左夢庚不再理會他,三兩下撕開信封,抽出信紙。郝效忠和王鐵鞭見狀,也收斂了笑容,屏息靜立。草場上原本的喧囂似乎也安靜了幾分,隻剩下牛馬的噴鼻聲和春風的低語。
左夢庚深深地吸了口氣,猛然接過那封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信。展開,熟悉的清峻字跡映入眼簾:
少帥鈞鑒:
以智不辭而彆,實乃情非得已,萬乞海涵!
自官道偶遇,為少帥仗義相救,至宛城困守,睹少帥臨危不亂,少帥運籌帷幄,調度有方,以孤軍抗數萬之寇而能保城不失,反出奇策,大破賊軍,此勇毅智謀,實乃當世罕見。
後觀少帥治軍,令行禁止,法度森嚴,雖處亂世而軍紀不墮,士卒用命,此乃強軍之基。更見少帥雖外示冷峻,然於流離之民,傷殘之卒,未嘗無恤。
查抄所得,撥付賑濟、興修水利、複工諸坊,使萬千嗷嗷待哺之口得以苟活,此非仁心,何以為之?以智身在其中,感佩至深。
然,家父嚴命忽至。斥以智遊學無方、私涉軍務,已招物議攻訐。言有禦史風聞以智交結武弁、乾預刑名(指彭、曹事),雖經家父暫為轉圜,然清議洶洶,恐累及家聲。故嚴令以智即刻返武昌,閉門苦讀,以備明歲春闈。父命難違,科名亦為士子本分,以智不得不從。
臨彆在即,百感於懷。少帥雄才大略,誌在澄清宇內。然,位愈高而責更重,行事務須謹慎。古語雲:‘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願少帥常懷忠謹之心,恪守臣節,上不負君恩,下不負黎庶。如此則功業可期,青史留名。
以智此去,歸期難定。惟願少帥珍重,善撫軍民,早靖豫南。
方以智頓首再拜
崇禎十二年仲春
信紙在左夢庚指間無聲滑落,飄落在沾著草屑的泥土上。他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刺骨的弧度。
“好一個‘情非得已’!好一個‘父命難違’!好一個‘恪守臣節’!”他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讓身旁的王鐵鞭和郝效忠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彷彿周圍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王鐵鞭甚至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少帥……”郝效忠剛欲開口詢問。
“備馬!”左夢庚猛地抬頭,眼中寒光暴射,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現在!立刻!要最快的馬!”
“少帥要去何處?”郝效忠大驚,心中已隱隱猜到。
“白河碼頭!”左夢庚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信紙,胡亂塞進懷裡,然後一把奪過旁邊親兵牽著的備用馬韁繩,“方密之!我看你能逃到哪兒去!”
“少帥!此刻追去,恐失體統,且方家……”郝效忠急忙勸阻,擔心左夢庚盛怒之下做出難以挽回之事。
“閉嘴!”左夢庚猛地回頭,那眼神中的戾氣和不容置疑的威壓讓久經沙場的郝效忠也心頭一凜,後麵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看好這裡!按令行事!”左夢庚翻身上馬,馬鞭在空中炸響一聲脆鞭!
“駕!”一聲厲喝,健馬如離弦之箭,載著暴怒的主人,衝出馬場,沿著新泥初乾的土路,向著南陽城東的白河碼頭方向狂飆而去!隻留下身後飛揚的塵土和麪麵相覷、驚疑不定的郝效忠與王鐵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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