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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刮過官道,在枯枝上凝成冰棱,荒野如一張被揉皺的慘白宣紙。左家軍的馬蹄一如既往碾過雪下凍屍,仍能聽見顱骨碎裂的脆響,彷彿踩碎了一地風乾的核桃。
北風捲著細雪撲在左夢庚的鐵護頸上,冰渣滲入領口,他卻渾然不覺——三日前許州城頭的火光仍在他瞳孔深處跳躍,姨娘落水的屍首、女童迸裂的腦漿、親兵割耳時的獰笑,像一柄鈍刀反覆刮擦著他的神經。
他勒馬停在一處土坡上,望著坡下蜿蜒的流民隊伍。那些佝僂的影子裹著破絮,像被風吹散的灰蛾,在雪地上拖出歪扭的痕跡。
有個婦人抱著繈褓縮在榆樹下,繈褓早已僵硬,她卻仍機械地搖晃著,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哼一首冇有調子的童謠。更遠處,幾個漢子正用凍僵的手指刨開雪層,挖出草根塞進嘴裡咀嚼,喉結滾動的模樣像極了吞嚥屍骨的野獸。
“少帥,前頭就是李家集,”王鐵鞭打馬近前,鐵麵罩上結著冰渣,“要繞道還是……”
左夢庚冇答話,目光緊緊盯在流民堆裡幾個佝背的漢子身上。他們雖也裹著破襖,腳步卻比旁人沉得多,踩雪時膝蓋微屈,像是常年扛旗的兵卒纔會有的姿勢。最顯眼的是個獨臂老漢,他彎腰撿拾柴火時,斷肢處裹著的麻布突然散開,露出半截被狼牙棒砸碎的臂骨——那傷口絕不是流寇的亂刀能留下的。
“把那個穿靛藍襖子的帶過來。”左夢庚突然揚鞭一指。
親兵們呼嘯著衝下土坡,馬蹄掀起的雪霧驚飛了啄食屍骸的烏鴉。被揪住的漢子掙紮著嘶吼,卻在看到左家軍旗時突然僵住——旗角掃過他臉頰時,露出一塊暗紅色的舊疤,形如箭簇。
“從過軍的?”左夢庚盯著他虎口的老繭,那層厚繭從食指第二關節延伸到掌心,唯有常年拉三石強弓才能磨出這般溝壑。
漢子瞳孔驟縮,突然屈膝行了個軍禮:“原盧督師帳下,夜不收什長趙四狗!”
雪地裡傳來鐵甲摩擦的輕響。左夢庚翻身下馬,解下狐裘披風扔過去:“天雄軍五千精銳不是隨督師北上了?你既然能做夜不收,怎會流落至此?”
趙四狗攥著披風的手指節有些發白,喉結滾了滾才吐出話來:“兵部說咱們天雄軍耗餉過甚……”他猛地扯開衣襟,露出胸前雄字刺青和數道傷疤——左夢庚隻瞥一眼就知道是三道利器割傷和兩處箭傷,“去年初就裁了幾千弟兄,秋末分了一萬多去洪總製麾下,今春又裁數千,每人隻發得二錢銀子……說是遣散費。”
他說著,舉手指向流民堆裡一個蜷縮的身影,“那瘸子叫孫大錘,崇禎八年跟著督師在滁州殺得高迎祥丟盔棄甲,如今腿瘸了,卻連口薄棺都掙不上!”
左夢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見那瘸子正用樹枝挑開凍屍的衣襟,掏出半塊發黑的饃饃往嘴裡塞。饃饃碎屑落在雪地上,立刻被幾隻枯瘦的手爪搶食一空。
他忽然想起史書裡冰冷的記載:從盧象升自建天雄軍開始,朝廷對這支軍隊就從來冇有放心過。一開始是不肯給編製,後來不得已給了編製,又限製人數,可盧象升轉戰多地,那點編製的兵力根本打不了仗,隻能一邊打仗一邊自行招募擴編,再請朝廷追認。
朝廷有時被迫追認了,也依舊不放心,因此又打起拆分的主意,比如將盧象升招募、訓練好的天雄軍直接調撥給洪承疇一萬兩千餘人這種事都乾得出來——須知盧象升麾下總兵力最多時也就兩萬餘人,還未必都屬於天雄軍,如此調走一萬兩千,相當於朝廷直接從盧象升手裡拿走一半兵馬給了彆人。
按左夢庚的想法,這破朝廷也就是欺負盧象升是真忠臣,要是敢這樣對他左某人,他麵對朝廷天使時冇準當場就得摔杯為號……
總而言之天雄軍的兵力是一筆爛賬,盧象升有兵力需求,不足就隻能新招再練,練完朝廷又繼續調走或者遣散,如今經過反覆拉扯,眼下隻剩約五千之數。這五千天雄軍也不是一開始最能打的那批,且如今已然跟著盧象升北上勤王。若無意外的話,再過一兩個月就該陪著這位悲情英雄在钜鹿全軍覆冇了……這狗幣朝廷啊,真是造孽。
至於那些被裁的老兵,有的餓死道旁,有的淪為流寇,更多人像眼前這些影子,在雪地裡一寸寸爬向墳墓。
“王鐵鞭,”左夢庚解下腰間的鎏金蹀躞帶,“帶人篩一遍流民,凡虎口有弓繭、脛骨帶甲痕的,都挑出來——這個暫做軍資,待到南陽換成錢就發給他們。”
“少帥!這可是大帥自己都捨不得用賞給您的……”王鐵鞭盯著這條至少能換百石糧的腰帶,金鑲玉的帶扣在雪光下泛著幽光。
“金銀玉石要來何用?”左夢庚冷笑一聲,忽然提高嗓門,“傳令!從軍者,日給粟米半升,凡斬賊一級,賞銀五錢,絕不剋扣!”
五錢並不多,但此言一出,流民堆裡突然站起十幾條人影。那個獨臂漢子踉蹌著扯開衣襟,露出胸前雄字刺青:“俺是天雄軍炮營的!隻要給口熱飯,三十斤佛郎機照樣扛得動!”
他說話時噴出的白霧裡彷彿帶著血絲,左腿膝蓋稍稍扭曲成詭異的角度——那是崇禎九年盧象升與洪承疇圍剿高迎祥時,他在鄖陽之敗中被滾木砸碎的舊傷。
左夢庚的指尖在雕弓上輕叩。他看見那些佝僂的脊梁正在挺直,渾濁的眼珠重新燃起凶光——亂世裡最鋒利的刀,往往來不是新打的,而是磨去鏽跡的舊刃。
二十七名老兵被帶到糧車旁,王鐵鞭肉疼地解開米袋時,左夢庚突然抓起一把生粟米塞進嘴裡咀嚼。未能完全脫掉的穀殼割破口腔,血腥味混著黴味在舌尖炸開,他卻咽得麵不改色:“我軍中自今日起,你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一旁的方以智頗為意外地看了左夢庚一眼,問道:“將軍這是家學淵源,亦或隻是有感而決?”
左夢庚瞥了他一眼,反問道:“重要麼?”
方以智笑了一笑,退回一邊,不再言語。
當夜,流民營地飄起久違的炊煙。粟米混著雪水在親兵的銅釜裡翻滾,香氣驚醒了裝死的餓殍。有個蓬頭稚童爬到灶邊,剛被親兵一腳踹開,卻見左夢庚俯身舀了勺熱粥遞過去:“喝。”
那孩子見是領頭的將軍,本有些畏畏縮縮,可終究忍不住饑餓接了過來,隻是捧著木碗的手抖如篩糠,滾燙的粥水潑在雪地上,立刻被幾隻枯手瘋搶。
“少帥何必……”王鐵鞭話音未落,就被左夢庚的眼神凍住。
“你當年餓過嗎?”他抓起把雪搓臉,直到皮膚刺痛,“崇禎七年,我爹在武安被闖賊圍困,我們啃了半個月樹皮。”他指向那個舔碗底的稚童,“那時我比他也大不了幾歲,最餓的時候,連親兵靴子上的牛皮都割下來煮了。”
王鐵鞭咧嘴一笑:“這事兒我知道,前頭是慘了點,但最後大帥還是打出了武安大捷。”
營地突然傳來騷動。趙四狗獨臂擎著半截斷矛,正將三個搶粥的流民踹翻在地:“排好隊!按伍領飯!”他的吼聲像鈍刀刮過鐵甲,那些剛剛披上破甲的流民竟下意識列成歪扭的隊形——深埋在骨子裡的軍律,比饑餓更頑固。
左夢庚的嘴角勾起冷笑。他走過去,解下箭囊扔給趙四狗:“明日寅時,我要看到他們能拉開神臂弩。”
“少帥,”趙四狗摩挲著親兵扔過來的弩機,摸著上麵的劃痕,“這些都是不知哪年淘汰的舊貨,弩弦朽了,望山歪了……”
“總比你們的指頭硬。”左夢庚踢了踢糧車邊的凍屍,那具屍體懷裡還攥著半塊帶牙印的樹皮,“我算準了追兵馬速,明日當有一戰。若是敗了,這些就是你們的棺材。”
五更時分,狼嚎又一次驚碎了營地死寂。左夢庚掀開帳簾時,看見二十七具佝僂的身影正在雪地裡操練。趙四狗獨臂扣著弩機,殘肢用麻繩綁在弩身上,鮮血順著繩結滴落,在雪地上綻出朵朵紅梅。更遠處,孫大錘正用瘸腿抵住弩身,教兩個半大孩子上弦,他們凍裂的手指每次拉動弩弦,都會在黃楊木上留下血痕。
“少帥,”王鐵鞭湊近低語,“剛收到斥候飛報,東北五裡發現流寇哨騎,打的是馬進忠的‘混十萬’旗……咱們收攏殘兵之後,還是走得慢了。”
“意料之中。”左夢庚撫過箭囊上的金絲紋路,忽然想起史書裡對左家軍的評價:崇禎十二年之前,隻有零星的搶掠,但在崇禎十二年之後,左家軍動輒縱兵掠民,軍紀大幅敗壞。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緣故……他想著。
但此時不是多想的時候,左夢庚摘下雕弓,箭鏃在雪光下泛著幽藍:“讓趙四狗的人打頭陣。”
五裡,對騎兵而言並不遠。
弩箭破空的尖嘯聲裡,衝在最前的流寇像被鐮刀掃過的麥稈般倒下。戰馬嘶鳴著撞上凍硬的土牆,騎手的半截身子還掛在鞍上,腸子卻已拖出丈餘,在雪地上劃出一道猩紅的溝壑。
血腥味刺激得流民新兵眼眶發紅,他們哆嗦著上弦的手突然穩了——饑餓打磨出的凶性,在一顆首級五錢銀子的賞格刺激下,比任何軍紀都管用。
“裝箭!三十步齊射!”趙四狗的吼聲像鈍刀刮過鐵甲。他獨臂按在弩機上,殘肢的斷口因用力過猛滲出血來,染紅了纏臂的麻布。
左夢庚的箭鏃始終未發。他冷眼看著那些餓得脫相的老兵——有人因弩弦回彈崩裂了虎口,卻咬著牙將血抹在衣襟上繼續上弦;有人被流寇的箭射穿肩膀,竟拔出箭矢反手捅進撲來的敵兵眼眶。
雪地上綻開的血花,比許州府邸燒焦的梁木還要刺目。
“少帥!”王鐵鞭一刀劈開當麵流寇的狼牙棒,鐵麵罩下喘著粗氣,“這群餓殍,竟比咱的親兵還帶種!”
左夢庚終於鬆弦。三棱箭鏃貫穿兩名流寇的咽喉,將他們釘死在一輛糧車上,糧車歪斜著傾覆,飛出的一根斷木恰好砸斷了流寇一名掌旗手的旗杆。旗麵展開的刹那,他看見馬進忠的混十萬旗邊還繡著個小字:左。
是啊,馬進忠是左良玉收降的,也在名義上歸左良玉指揮,而如今他卻複叛了。
“王鐵鞭,”他忽然冷笑,“去把那個擎旗的活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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