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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到第四日,官道成了裹屍的素練。在往南陽撤離的過程中,王鐵鞭打聽到前方的葉縣似乎也有叛軍出冇,於是建議繞道而行。左夢庚同意了他的建議,這確實避免了無謂的戰鬥,卻也毫不意外的拖延了前進的速度。
再次回到官道之後,當左夢庚的馬隊碾過雪下凍硬的屍體時,能聽見顱骨在蹄鐵下碎裂的輕響。
左良玉北上勤王前交給他的五百親兵,如今還剩三百七十一人,對於裝備精良且訓練有素的家丁而言,損失不可謂不重。剩下的這些人裡,有六十三人經過簡單考覈,被選編進入眼下還隻有區區名義的天樞營。反倒是沿途收攏殘兵的命令,效果略微超出了左夢庚的預計,總共收攏了四百五十二人。
通過原主殘留的記憶,左夢庚知道這些人並不都是許州的駐防官軍——確切地說,左良玉冇給許州留下正經的官軍把守,他給兒子留的五百家丁就是許州實際可用的戰力。
至於許州的衛所兵,名義上的確存在,但經過中原地區數年亂戰,還留下的幾乎都是老弱病殘,其他人要麼死了,要麼跑了。這些老弱病殘平時在城門口裝模作樣糊弄一下都嫌勉強,當聽到馬進忠部打過來時,頃刻間便一鬨而散。
至於如今這情況,既合理,也不合理。合理在於,家丁之精銳遠超尋常官軍,五百家丁著實是一支不容輕視的武力;不合理在於,家丁通常都被當做“選鋒”使用,往往出現在重大戰役的重要節點,任務是攻擊最重要的對手。因此,既然左良玉給兒子留了五百家丁,那為何冇有配上至少數千人的普通官軍來給他們打下手撐場麵呢?
左夢庚思索良久,最終不得不承認自己這部分的記憶似乎有所缺失,現在隻能根據實際情況和記憶中的曆史材料綜合分析。
他的結論是:左良玉把許州周圍幾處城池中安置的農民軍降軍當做了基本可以信任的力量,並且認為左夢庚能夠駕馭。
這個猜測在左夢庚看來有些離譜,不過認真分析一番,他又覺得這似乎也說得過去——從前世在史書中讀到的資料來看,左良玉對張獻忠的請降極不認可,認定其為詐降,隻是礙於五省總理熊文燦的堅持,這才勉強捏著鼻子認了。
但是,左良玉對其他實力和名頭不如張獻忠的農民軍首領請降則大多是認可的。不僅認可,他後來還大量將投降的農民軍首領視為麾下重將,而多數這樣的農民軍降將也確實表現出對左良玉本人的忠誠。
隻是可笑的在於,左良玉死後,左夢庚卻駕馭不住這裡頭的多數降將,導致兵敗池州,勢窮降清。更可笑的是,左夢庚打池州的時候,左部各個實力派軍頭不肯聽命作戰,紛紛作壁上觀,但等左夢庚戰敗決定降清之後,這些人卻有近一半又願意掛名在其麾下,隨他一起降了。
總之,如今左夢庚的判斷就是:左良玉認為給了兒子五百家丁之後,左夢庚就能坐鎮許州,控製周邊近兩萬各路降軍,在其本人北上勤王期間穩定河南局麵。
左夢庚甚至懷疑,左良玉是故意這樣做,好讓兒子獲得“獨當一麵”的履曆,為將來的權力繼承打下一些基礎。
然而事情出現了變故,被左良玉安排駐紮在許州外圍臨潁、鄢陵兩縣的農民軍降將馬士秀、杜應金,趁左良玉北上勤王,向坐鎮襄陽的五省總理熊文燦上報說有農民軍大舉攻許,得到熊文燦批準入城防守,於是兩人打著左部旗幟入城並立刻發動叛亂,進攻左府。
左夢庚雖然有左良玉的命令和五百家丁,但其本人並無官方軍職,無法在事前阻止得到熊文燦命令的馬士秀、杜應金入城,遂造成許州城破、左府遭屠的慘劇。
至於馬進忠是如何捲入此次事件中來的,現在左夢庚也不清楚,隻能猜測是馬士秀、杜應金擔心自己二人實力不夠、名頭不響,因此複叛的第一時間就聯絡了被左良玉安排在信陽駐守的馬進忠。此時馬進忠考慮到自己已經被舉為複叛首領,料定朝廷不會再信任於他,於是也隻好反了……總之情況十分混亂,隻有一點基本明確:現如今從豫中的許州到豫南的信陽,應該都已經再次淪陷了。
玄色鐵甲蒙著冰殼,遠望如一條負傷的黑龍正爬向伏牛山,信馬由韁走在中軍靠前位置的左夢庚卻依舊在思索著什麼。這一路上收攏的殘兵來曆複雜,大多是馬進忠複叛之後在許州周邊各地被衝散的散兵遊勇,戰力顯然堪憂、裝備約等於無,恐怕隻能充數。
當然話說回來,充數有時候也有其用處,至少八百多人的隊伍看起來就是比三百多人強大。以此“強大”的表象又能繼續吸引更多散兵遊勇投奔,因此在抵達南陽府前,或許能把隊伍人數擴大到千人以上,這對自己接下來的計劃有好處。
王鐵鞭的馬鞍旁掛著十七隻人耳——這老殺纔是左家家丁頭目之一,不需要拿首級表功給朝廷,隻要拿敵人耳朵給左良玉父子就能領賞,因此每斬一叛軍便割耳為記。如今這些死人耳孔裡塞的冰碴子早被血染成紅瑪瑙的模樣。
“少帥,喝口酒暖暖?”
鑲銀角的皮囊遞到眼前,左夢庚擺擺手,冷漠中還帶著些許厭棄。他知道這般嚴寒之下喝點酒不是壞事,隻是喉嚨還梗著許州城那夜的菸灰與死屍餘味。
身側親兵見他不喝,很是不客氣地飛快奪過酒囊猛灌,琥珀色的液體順著鐵護頸淌進雪地裡,驚醒了道旁蜷縮的老丐。
“軍爺……賞口……”枯爪剛觸到馬蹄,雪亮刀光已抹過脖頸,噴濺的鮮血在雪地上燙出個歪扭的“左”字。執刀親兵甩了甩刃上血珠,衝著王鐵鞭咧嘴笑道:“頭兒,這算丙隊的斬獲不?”
“滾,這種東西你殺得再多,也冇有半文賞錢!”王鐵鞭假意嗬斥道。
馬隊裡騰起一片夜梟似的笑。
左夢庚握韁的手緊了緊,麵色卻似乎被冰雪凍住,表情冇有絲毫變化。三天前他還會為這種屠殺心悸,如今卻學會在王鐵鞭窺視時勾起冷笑,或是冷酷如冰。亂世教人成長的速度比馬刀破風還快——尤其當你知道這些豺狼隻臣服於比他們更凶惡的頭狼時。
左夢庚忽然走神:那位自己穿越後尚未謀麵的“父親”,是否也是因此,後來才從“平賊將軍”一步步變成“賊將軍”的?
“王鐵鞭,父帥今年都有哪些經曆?”左夢庚忽然發問。
“嗯?”王鐵鞭似乎有些疑惑,“您與大帥不是月月通訊?”
左夢庚冷然看著他:“我在問你話。”
王鐵鞭悻悻然賠了個難看的笑,清了清嗓子,道:“呃,年初因著八大王、曹操等賊流竄河南,大帥受命率部追擊,於信陽、南陽一帶與戰,斬首數百級,迫八大王退入湖廣,闖塌天等請降。朝廷嘉獎大帥之功,增秩賜銀,但因不曾補發糧餉,大帥也無力多追。
四月,大帥屯兵去了襄陽修整,順便繼續找朝廷要糧餉,但朝廷仍推脫著不肯撥付,大帥無法可想,隻好就食於當地。”
左夢庚微微蹙眉,他知道“就食於當地”是什麼意思。
王鐵鞭見他不語,繼續道:“五月,八大王在穀城請降,熊瀘州(熊文燦)派大帥率兵至穀城監視,據說八大王還挺上道的,但大帥卻仍私下說這廝不是安分之輩,不知是看出來什麼。
十月,因東虜入寇,為禍甚廣,京師的勤王詔便到了,大帥雖然依舊冇拿到幾斤糧餉,還是不得不北上勤王,路過許州時,把咱們留給了少帥做看家之用。算起來,大帥這會兒該到京畿附近了,隻是不知……”
雪幕中忽然傳來金鐵交鳴聲。
左夢庚抬手止住王鐵鞭,也止住馬隊,眯眼望向官道旁的鬆林。三十步外,七八名流寇正圍著一輛傾覆的馬車,車轅上插著麵殘破的“方”字旗。一名青衫書生被逼到岩壁前,手中長劍已崩了口,卻仍死死護著身後書童。
流寇頭目獰笑著舉起狼牙棒:“桐城方家的公子?好得很!綁了你,夠老子換三車糧!”
左夢庚的瞳孔驟然收縮。
桐城方家的公子?
方以智——這名字他穿越前在史料裡讀過千百遍。明末四公子之一,複社領袖,未來拒降清廷、薙髮為僧的硬骨頭。他此刻若死在此地,曆史的棋局或許便要缺上一角。
“少帥,管這等閒事作甚?”王鐵鞭似是看出了左夢庚的意動,不屑地啐了口唾沫,“如今年歲不同了,讀書人的命比草還賤——您瞧這幾年,皇上砍了多少大官人的腦袋!”
左夢庚摩挲著馬鞍旁的雕弓,忽然想起許州祠堂裡那些被燒成焦炭的族譜。
方家乃是江淮大族,即便此人不是方以智,但若此時施恩……
“殺!”左夢庚的箭鏃已指向流寇,“隻留那青衫書生的活口。”弓弦炸響的刹那,流寇頭目的咽喉已釘入三棱箭鏃。
親兵們看來並不在意少帥要殺誰,隻聽得軍令已下,立刻呼嘯著撞進戰圈,馬刀劈開人骨的脆響混著慘嚎,驚飛林間棲息的寒鴉。
方以智踉蹌著退到岩縫,見有人前來相助,正欲打起精神同與一戰,書童卻在驚恐間死死抱住他的腿:“公子快走!這些軍漢比流寇更惡……”
“方某不走。”書生抹去額角血漬,染血的青衫在雪地裡綻成倔強的梅,“他們若要我命,隻消補上一刀便是。”
左夢庚策馬近前時,正聽見這句低語。他俯視著方以智,忽覺可笑——這書生眉目清俊如畫中謫仙,眼底卻燃著亂世裡最無用的傲氣。
“方公子,”他拋過半囊冷酒,“流寇說你的命值三車糧,我想這廝大抵不會算數,要不你自己說說,你的命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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