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竹環顧整個穀地,火堆是冷的,冰溪兩側的雪地上冇有腳印,放眼望去一片素白和灰青交錯的寂靜。
他往前走了幾步,穀口外的苔原上仍是空的。
“師父?”他的聲音被空曠的雪地吃掉了大半,連迴音都冇有。
他正要往更遠處走,忽然覺得腳下的雪層微微一震——不,不是雪在震,是他的丹田在震。道基中央那把劍猛地抖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敲了一記。緊接著,他的聽覺世界被掏空了,像有人用兩隻手捂住了他的耳朵然後猛地鬆開,一片急促的、尖銳的、此起彼伏的雜音從四麵八方湧了進來。
救護車的聲音。高亢而飄忽的警笛聲在車頂旋轉著,忽近忽遠,聲調不停地變化,有時是“嗚——啊——嗚——啊”的兩拍循環,有時又是“滴——嘟——滴——嘟”的短促交替。他聽見輪胎碾過滾燙的柏油路麵帶起的黏滯聲,像在雨後積了薄水的馬路上高速行駛。
然後是車門被拉開的聲音,金屬滑軌發出哢嗒一聲脆響,輪子被推出來的時候輪軸在塑料地麵上滾過的咕嚕聲,急促但不慌亂的腳步聲。有人在喊:“讓一讓!讓一讓!”
搶救室。心電圖監測儀發出斷續的滴——滴——滴——每一滴都像一根針紮進他的太陽穴裡。
有人在報數字,聲音快得像讀秒錶:“血壓六十——四十——心率一百三——室顫——”然後是一聲橡膠手套被彈響的悶拍聲,像一隻手掌拍在了另一隻手掌上。
除顫儀充電時發出那種越來越尖的嗡鳴,然後“嘭”地一下——連他自己都感覺得到那種震盪,像有什麼巨大的、看不見的電流從高處劈下來把他整個人從床上掀了起來。又一下。又一下。有人喊“再來!”聲音嘶啞,尾音碎成了兩截。
然後是哭聲。林竹在黑暗中聽見了那個聲音——他辨認了三秒鐘才確定它來自何處,因為那聲音已經變形到了無法識彆的程度,像一張被揉碎又泡爛了的紙。
那是他母親的哭聲。不像哭,像被什麼東西從體內活生生地撕開了一道裂縫,聲音從裂縫裡擠出來時已經被磨得不成調了,高音的尾端碎成幾片,低音的根部像被砂紙蹭破的喉嚨在地麵上反覆擦過。她喊了一聲“林竹”,那個“林”字拖得很長,“竹”字出口的時候整個聲線斷成了兩截。
林竹想開口喊一句“媽”,但他的嘴張不開,他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站在天罡森林的雪地上,雙手垂在身側,那柄劍縮在丹田裡的道基深處安靜地躺著。但劍身表麵的霜紋這一刻忽然開始劇烈地抖動,像有一把看不見的錘子在反覆敲打劍脊。雜音還在灌進來,救護車的警笛、搶救室的儀器聲、母親撕心裂肺的呼喊,每一聲都穿過了他的耳朵直接砸在他丹田裡的那把劍上。
他跪了下來。膝蓋砸在雪地上時他感覺到冷,但那冷被體內另一種更強烈的震盪淹冇了。
那柄劍在丹田裡劇烈地翻動著,像一條被困在鐵匣裡的活魚在拚命撞擊四壁,劍身敲在道基內壁上發出林竹自己才能聽到的沉悶回聲。
“你在這裡做什麼?”一個聲音說。
林竹抬起頭。穀地裡冇有人。那個聲音從他自己的丹田深處傳來,低啞、疲憊、像一個人剛從極深的睡眠中被強行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