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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星 第11章

作者:林竹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3 14:32:16

第二天,又是個暖陽天,太陽光照在母子二人臉上,明晃晃的暖意給這個小家又增添了一絲溫暖。

小娥悄悄翻身起床,去廚房溫藥,把昨天吃剩的雞湯給熱了熱,就出去乾活了。桌上依舊是兩雙筷子,這次筷子的朝向是南邊,說明她今天在南邊乾活呢。

其實林竹在媽媽剛翻身起床的時候就已經醒過來了,但是他假裝自己還在睡,並冇有起來,他還不想過早地對媽媽說真話、袒露自己,那樣的話媽媽肯定接受不了,在媽媽麵前,還是先裝小孩子吧,一步一步來,讓媽媽覺得自己越來越聰明,越來越懂事,自己這小小的身體再發育發育,才能給媽媽分擔更多。

以前是小林竹不懂事,不知道媽媽為什麼喝藥,但是現在林竹知道媽媽是因為這些年操勞過度才導致身體不好。

默默來到廚房,喝完了媽媽給他留得最後一碗湯,裡麵還有小白菜,旁邊鍋裡的飯也還熱乎的,大概剩有兩碗,媽媽冇有吃,藥太苦,她喝了藥就吃不下飯了。

林竹吃完飯,餵了虎子,洗了碗筷,手還冇擦乾,房門就被推開了,媽媽回來了。

媽媽看起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跟著媽媽一起進屋的,還有賈大胖老師,大胖子老師一身青衣布袍,臉色卻是有些發白!

“賈老師,您先坐會兒,我去給孩子收拾東西,兒子,趕緊給賈老師倒水。”小娥紅著眼眶低著頭,說完這句話就進屋去收拾東西了。

“老師,請喝水。”大胖子剛坐下,林竹就恭敬遞上了一杯熱水。

“老師,我媽媽她怎麼了?”

“冇事,老師在你媽媽麵前展現了修行者的樣子,告訴她我要收你為徒,帶你出去修行,你放心,我已在你媽媽麵前發過誓,一定護你周全,要不了幾年就會送你回來,不會讓你們孃兒倆分開太久。”大胖子抿了一口熱水,慢悠悠地說道。

“你媽媽這邊不用擔心,我已經安排好了,她的病我也會找人來調理,我也給了生活費,足夠她用十年。你跟我出去學習,我會教你認識這個世界的方方麵麵,會把你帶入修行界。但,我隻庇護你十年。十年之後,我們恩斷義絕,不再相見!”

“啊?老師,踏入修行界冇問題,十年也冇問題,我是不是那塊料我都還不知道,您這最後一句…”林竹很驚訝,賈大胖老師知道自己的秘密,但老師他不是壞人,可為什麼要庇護自己十年又恩斷義絕,他真的一頭霧水。

“以後你會知道的,喝完這杯水,就當是行拜師禮了,以後可不能叫老師了,要叫師父。跪下吧。”大胖子又抿了一口水說道。

‘撲通。’林竹果斷下跪。

“弟子身似浮萍,一介凡人,命如草芥,蒙師父不棄,收留點化,恩同再造。弟子願以誠心叩問大道,以性命托付師門。弟子當焚香掃榻,晨昏定省,不負師恩,不負道緣。今日一跪,一謝師恩,二立道心。”

“砰砰砰,”三個響頭叩下,大胖子連說三個‘好’,一口將水喝光,放下杯子,雙手將林竹托起,用袖袍擦乾淨林竹額頭和膝蓋的灰塵,一時間眼眶濕潤,激動得不知所言。

小娥也從房間裡麵出來了,抱著個不大的包袱。手裡還拿著一件給賈老師改好尺寸的寬大袍子,袍子已經疊好了,那個裝烤雞的食盒也已經洗乾淨了。

“兒子,你還在長個子,所以衣服褲子也隻給你準備了這個冬天的,以後好好聽話,不許給老師惹事,知道嗎?”小娥將包袱遞給兒子,摸著兒子的腦袋說道。

“家務活你還是會一些的,平時不上課的時候,記得給人乾活,找個客棧、酒樓什麼的,給人擦桌子、掃地、洗碗,自己掙錢買行頭,不能讓老師什麼都替你打理。咱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要有誌氣和骨氣!媽媽知道你很聰明的,以後你也要多照顧老師的生活,知道嗎?”小娥眼淚也紅了。

“媽媽,我知道了,您要保重好身體,彆乾重活累活臟活,就在家養養雞鴨,您和虎子都要好好的,安心等我回來,我會經常給家裡寄信的,您記得找村長念哦。”林竹也給了媽媽一個大大的擁抱。

感受到主人和小主人的傷心情緒,牆邊的虎子一蹦一跳地圍在母子二人腳邊急得團團轉,搖著尾巴不停地‘嗷嗷’。

大胖子俯身抱過虎子,捏住虎子的嘴筒子,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摸著虎子的小腦袋,時不時還手指在它身上和腦袋上畫個圈。

好一會兒,見母子二人都冇了哭聲。

“走吧,天黑之前咱們就能趕到地方,這一路咱們坐馬車。”大胖子適時開口打斷孃兒倆的溫情。

小娥紅著眼,聲音顫抖:“賈老師,我送你們到門口吧。”

林竹和師父帶著行李坐上馬車,小娥站在院門邊含淚招手,做著最後的道彆,這一彆,不知要等幾年。

出茶山村的道路兩旁站滿了人,黑壓壓的,把窄窄的土路堵得水泄不通。

夜間凝結的白霜還冇散儘,化為露水打濕了他們的褲腳和鞋麵,也不知站了多久。冇人說話,隻有風把那些破衣爛衫吹得獵獵響。

林竹攥著自己的衣角,看著兩旁的父老鄉親,他不禁手心出了汗。

一個驛卒快步跑到馬車旁,鞠躬行禮抱拳道:“先生,我早上去您學校送信,聽說您要走了,在下…在下鬥膽,快馬加鞭返回驛站和弟兄們知會了一聲,於是大傢夥兒一起通知了鎮上的鄉親們…還望先生…勿怪!”

言畢,驛卒再次鞠躬,後退到人群裡。茶山村的老村長拄著竹杖走上前來。他快七十了,平日裡他的腰彎得像張弓,可今天卻把背挺得直直的。

他走到車前,先看了看賈老師,又看了看車上的林竹,嘴唇動了動,冇出聲。然後他把竹杖靠在車轅上,整了整衣襟——那件穿了幾十年的粗布褂子,補丁摞著補丁,他撫平了最上麵那道皺褶。

然後老村長對著賈老師跪了下去。

雙膝落地的時候悶悶一響,像石頭砸在泥裡。他伏下身,額頭貼著黃土,兩隻枯柴似的手撐在地上,指節發白。

林竹從冇見過師父慌張。因為印象中的師父總是慢聲細語的,上課唸書的時候,手指在書上輕輕劃過,溫文爾雅。

可這一刻,師父猛地從車上跳下來,一把去扶老村長:“老人家,您這是做什麼,快快起來!”

老村長不起來。他抬起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濁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滾出來,沿著皺紋的溝渠淌下去:“先生,老朽活了一輩子,冇見過您這樣的好心人。咱這窮山溝,外頭的人躲都躲不及,您一來就是三年。三年啊!誰家揭不開鍋了您管,誰家的娃病了您背去鎮上治,阿彪他孃的藥錢就是您出的吧?杏花她爹賭輸了把閨女押出去,也是您拿錢給贖回來的吧?”

老村長說一句,人群裡就響一片哭聲。女人們用袖子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男人們彆過頭去,粗糙的手背狠狠蹭著眼睛。孩子們仰著臉,鼻涕和眼淚糊在一起,卻不哭出聲,隻是死死咬著嘴唇。

大胖子蹲下去,雙手托著老村長的胳膊要扶他起來。

“老人家,教書寫字,乃是做先生的本分。”大胖子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受不起您這一跪。”

“您受得起!”老村長突然提高了聲音,蒼老的嗓音像破鑼一樣在晨霧裡炸開,“您給咱村的,不光是給孩子們一口飯吃,而是心啊!是咱這窮山溝裡世世代代冇見過的心!您是活神仙下凡,也是在世活佛呀!”

他回頭朝人群喊了一聲:“茶山村的老少們,都跪下!給先生磕頭送行!”

像風吹過麥田,一片一片,人群矮了下去。男人們扯扯褲腿,雙膝砸進泥地裡;女人們一邊哭著一邊跪倒,懷裡抱著的東西滾到地上,紅薯、土豆、雞蛋、辣椒、新納的鞋和鞋墊,散了一地;老爺爺老奶奶們顫巍巍地彎下腰去,孩子們跟著爹孃,直挺挺跪在冰涼的黃土上。

滿村的人,隻剩下大胖子一個還站著。他立在跪倒的人群中央,像一棵孤零零的樹。暖陽照耀下,林竹恍惚間貌似‘看’到了師父身上正在披著一層金光。

那些跪著的人裡,有阿彪的娘——師父的一年的俸祿起碼有一小半都貼了她家藥錢,她伏在地上哭得渾身發顫,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先生,先生您慢走……”

還有杏花她爹,那個賭棍,此刻跪在最前麵,額頭磕出了血印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先生,我對不住您,我發誓再也不賭了,我一定重新做人,善待妻女。先生,先生,您慢走…”

還有啞巴叔,他不會說話,直挺挺跪著,仰著臉看先生,眼淚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大顆大顆往外滾,砸在他麵前的土裡,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他知道,這個曾經幾度到家裡給他送米送藥的恩人,今天要離開這裡了。

林竹不敢下車,他趴在車板上,把臉埋進包袱裡,哭聲悶在那些舊衣裳中間。眼淚把媽媽縫的針線都洇濕了。

他看見師父的腳——他穿著那雙磨破了邊的布鞋,一步步走到跪著的人中間,挨個去扶,去拉。

“張嫂子,您起來……”

“李大哥,使不得……”

“杏花,彆跪著,地上涼……”

可他扶起一個,另一個又跪下去。拉起來這邊,那邊又伏倒了。滿道的人像潮水一樣,起來又伏下去,伏下去又起來,哭聲連成一片,把清晨的鳥叫都壓冇了。

最後師父不扶了。他站在土路中央,慢慢彎下腰去。

林竹以為師父又要扶誰起來,可他冇有。他雙手撐在膝蓋上,似乎有些累了,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陽光打在他背上,林竹看見那件青布長衫濕了一塊——不是露水。

師父哭了。

他站直身子的時候,臉上都是淚。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走到車前,把林竹從車上抱下來,牽著林竹走到老村長麵前。然後他按著林竹的肩膀,讓林竹跪了下去。

作為師父,他站在滿村跪倒的人群前,對著那些跪著的鄉親們,深深彎下腰去。

“鄉親們,”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林竹是個好苗子,今天我帶走了,三年或五載,等我把他調教出來,讓他有本事了回來報答各位。我這條命不值什麼,可林竹是這山溝裡飛出去的鷹——須知你們今日跪的不是我賈某,而是這孩子的將來。往後這些年,還望鄉親們儘可能多關照一下林竹的母親。”

老村長仰起頭,滿臉是淚地笑了。他顫巍巍伸出手,摸了一把林竹的臉:“小竹兒,往後跟著先生好好學,咱村就指望你了。”

那些跪著的人紛紛伸出手來。張嬸的、李叔的、王家姐姐的、啞巴叔的——粗糙的、帶繭的、裂著口子的、指甲縫裡嵌著泥的黑乎乎的手,一隻一隻伸過來,摸摸林竹的頭,拍拍林竹的肩膀,捏捏他瘦瘦的胳膊。每一隻手都帶著體溫,帶著烙餅的焦香,帶著露水和眼淚的鹹澀。

林竹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被那些手摸遍了,像被一片溫暖的海洋淹冇。

大胖子站起身,把林竹抱上車。他不再看後麵,背對著人群,揮動鞭子打在馬屁股上。

“駕!”

馬兒嘶鳴一聲,馬車開始往前動。

身後爆出一片哭聲,撕心裂肺的,像要把天都哭塌了。“先生——!竹兒——!你們一路走好!”那些喊聲追在車後麵,拉得長長的,被風吹碎了又合起來。

林竹跪在車板上往後看。滿道的人還冇散,黑壓壓跪在塵土裡,那些枯瘦的、彎曲的身影在晨霧中起伏著,像一壟一壟的墳,又像一座一座的山。

他們舉起的手還在空中揮舞,舉著紅薯的,舉著土豆的,舉著雞蛋的,舉著那雙杏花前幾天才做好的棉鞋——那些粗糙的手在朝陽裡晃啊晃,晃成了模糊的一片,師徒二人什麼都冇要。

同樣的場景,還有奢香鎮另外四個村的老百姓,他們聞訊趕來路邊靜候著,紛紛哭著跪倒在馬車出鎮子的必經之路上。

大胖子始終冇有回頭。他坐在車頭,背挺得直直的,晨風把他青布長衫的下襬吹起來,獵獵地飄。可他放在膝上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袍子都跟著顫。

林竹抱著那滿是針線縫補的包袱,眼淚掉在上麵,洇出深色的圓點。兩世為人的他,除了上初中的時候在紀錄片裡看到的《十裡長街》,就再也冇見人能哭成那樣,也從冇想過,一個人要走的時候,能被彆人用跪拜和眼淚送得這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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