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箭 第二章 忽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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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忽已晚\\n\\n“親愛，想念是生命裡多麼甜美的時刻，有一個可唸的人，一處可唸的遠方，更有幸，猶有一顆能唸的心。\\n\\n親愛，想念亦是生命裡多麼苦澀的時刻，企盼與你傾心而笑，共一方秋水長天。卻眼見彼岸，無法泅渡。\\n\\n你是這樣溫厚的男子，亦靈性十足，有逸群之才。父輩的恩慈，兄長的關愛，戀人的癡情，孩童的純真，集於一身。入世如魚得水，出世乾乾淨淨。念你諸多的好，萬千歡喜無從落筆，隻一句——親愛，請記得你要比我幸福……”\\n\\n是涼秋之夜，冷月獨明，銀輝泄地，彷彿觸手成冰。他在書房整理電腦裡的檔案，這些年工作的資料占滿了空間，該適當地清理了。就在打開其中一份加密檔案後，他看到了那封信，是相識後第一個生日，她寫給他的。刹那間心從利刃上徑直劃過，記憶呼嘯而來。\\n\\n初見她時，白衣勝雪。他遠遠看著，不近身，許她獨自清幽。日後他提及彼時，形容微笑不染纖塵，坦言心儀那份婉約疏淡。她笑，誰不是煙火身，想把日子過成詩，是多大膽的事。而他就是愛了，愛她一張素麵，愛她看書時凝神的樣子，愛她任性時的執拗，愛她嬌嗔地喚他傻子，好吧，丫頭，讓我們且來從俗，一同飲儘浮世清歡。\\n\\n她偶爾會寫些心情文字。字有時寫得冷清，有著教師不該有的憂鬱，讓人心痛；有時寫得暖人心懷，冷清居多。不肯讓自己大悲大喜，彷彿不入紅塵，站在世外看著這世界。一切好像與自己無關。於她，有時人生就彷彿參加一場無關緊要的宴會，在這場有美麗生命裡，她竟然置之事外，冷眼思考，獨自頓悟。小小心中，方寸有天地。\\n\\n“什麼是愛情？”他問她。\\n\\n“愛情，是一則童話。信以為真的人是幸福的。”她不看他，低頭回答。\\n\\n“丫頭，嫁我如何？”他嘻笑著探問。\\n\\n“誰保證你不是司馬相如？”一臉壞笑。\\n\\n“三毛和荷西……”\\n\\n“他們冇有時間老，老到淡薄。”她搶白他。\\n\\n“楊絳的《我們仨》你看過，你怎麼想？”他逼進相問。\\n\\n“傻子，給我買冰淇淋吧。”她已經跑遠了。\\n\\n有很多時間的，我會改變她。他想。\\n\\n而此刻端坐屏前的他，心生生地疼，冇有時間了，丫頭，你不肯給我時間。\\n\\n信接著寫道：\\n\\n“生與死之間這段孤獨的旅程，有你為我擎一盞愛的燈，我定好好護著，不讓風把它熄滅。於我，你不是日日出門時撲麵的暖陽，是夜夜不眛時睡在心裡的月光。不是尋常巷陌的逢，是驚世駭俗的遇。即使此生不可舉案齊眉，不可步履相和，我也願銜文字結巢，與你雙宿雙飛。\\n\\n倘若這一場相逢是一場宿醉，我願酩酊不醒至華髮暗生。倘若你不懼在感情的汪洋上覆舟，我亦甘心乘桴浮於海。倘若愛情果真是兩個人並肩看一場盛大的煙火，我願用餘生收拾遺落的殘屑。\\n\\n親愛，你知我對美的貪戀，亦懂我對美的絕望。冇有一樁眷戀的人事可以偕老，生命中太多的良辰美景，不過是一日朱槿。生命如朝雲絢麗，又似晚星孤清。不動聲色，內心裡暗自檢視命運，叩問生之哲理。憂於花之未落、月之未沉、鳥之未喑音、戀之未折先殘。\\n\\n親愛，你原宥我深沉的悲觀，提醒我那些在身邊頻頻出現卻被我忽視的樸素的幸福。告知我天地有情，桑田不會變成滄海。生命或醇，或淡，有你同行。\\n\\n我亦漸漸學會找一些溫暖的藉口安頓自己。你骨結清晰的手，清淺從容的笑，碎碎暖暖的叮囑，常常交錯成恍惚的夢。夢土之上不再雜草叢生，偶有五月的蜂喧蝶舞。親愛，行遍紅塵，你是我最美的風景。”\\n\\n子夜，他，和空蕩蕩一屋月光。窗外秋蟲唧唧，燈火零落。他燃起一支菸。沉鬱的臉在煙霧中靜默。他想起那首歌，“你知不知道，思念一個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杯冰冷的水，然後用很長很長的時間，一顆一顆流成熱淚。你知不知道，寂寞的滋味，寂寞是因為思念誰，你知不知道，痛苦的滋味，痛苦是因為想忘記誰……”五年了，那首歌迴盪在五年前的整個秋天。再冇聽過。\\n\\n那一晚陪她在夜市裡亂逛，她要了好多小吃，大聲說話，象個孩子在熙攘的人群裡穿梭。直到深夜纔回家，分手時她說，“傻子，抱抱我。”他就微笑著把她攬在懷裡，她突然跳開，背對著他揮手，“再見，傻子再見！”越走越遠。他的心裡一沉，這丫頭從不說再見的，她說再見是再也不見，明天要好好教訓她的口誤。明天，又明天，很多個明天，她再也冇有出現。\\n\\n他跑到她的學校，她的同事告訴他，她去支教了，很遠的山區。\\n\\n世界突然空了。他整日埋頭工作，麵色淡淡。心無所求，因知企求之事多是泡影。醉了酒的夜，一遍遍撥她的號碼，對著空號說話。丫頭，時光中我們終於站成兩岸，愛情之水流經我們，永不回頭。那曾是《國風?關雎》的水啊，曾是碧波浮萍令你我相向而綠，曾是蒹葭露冷令你我相憐相惜。是什麼枯竭了河道，讓嬌紅嫩綠零落成腐葉濁泥，讓翩躚往來的水鳥一去不回。年年春歸，空餘兩岸，荒蕪對峙。\\n\\n香菸燙著了手指，有淚簌簌而下。不是不疼，隻是失了聲。\\n\\n“你太瘦，等你長夠一百斤，我就揹你二百米。”當時不過是乘興輕諾，她記下了。信裡寫著：\\n\\n“親愛，要記得你我的200米之約。愛情是一場未知結果的狹路相逢，原諒我如此執拗。其實知曉，窮儘一生，我們走不完這短短一程。你以男子壯碩之軀揹負我柔癡魂魄，雖憐你乏累，仍貪心不肯落足。你若側麵輕喚“丫頭”，我亦假寐不醒，心中五味你最懂。\\n\\n無字的承諾，寫在天地間。落地無塵。我們的草舍不該在人間，猶有清風朗月、淡花疏籬，猶有你的癡言我的溫語。你若丟了鑰匙，我亦不戀此獨居，絕離草舍，放一把火。似見你怒起眉心，好，親愛，不說。不說。”\\n\\n她離開三年以後，他覺得可以懂了，世間因緣無常，因懂得而苛酷自己。日子刪繁就簡，他誰都信，誰都不信。太累了，隻剩下懷唸的力氣。就這樣吧，不見也不離。當初她總是在他身邊輕輕地哼那句歌詞“想你的時候抬頭微笑，知道不知道。”他已經可以笑了。\\n\\n街頭又遇她的同事，身邊是他新婚的妻。點頭問候錯身而過，走出好遠終又折身回來，怯怯地問那人，“她，好嗎？有訊息嗎？”同事怔住，突然眼裡就充滿了淚水，轉身欲走。他上前攔住，迫切地追問，“怎麼了？到底怎麼了？”“她，走了。癌。支教前查出來的……”\\n\\n“因緣而來的，終會因緣而去。親愛，你開始讓我畏懼時間。試圖將那些走散的時光一一找回，拆成一分一秒來珍惜。人生苦短，一刹那的快樂，也就是快樂。\\n\\n願年年有此時，生日快樂！願有來世，以清淚為飲，柔情果腹，歲月裁錦衣華服，擇一處月白風清的岸，與你重逢。”\\n\\n信的末尾這樣寫著。\\n\\n丫頭，你是那麼聰慧的，告知我時間的去處吧，我去一一找回，你的往日，我的流年。\\n\\n你舍了我，去度一個人的光陰。成為嵌入我心底的刺，我含悲忍痛且一生守口如瓶。丫頭，你的世界裡也有花開吧，冇人打擾的天空下，當真能聽到花落時的歎息，你知，總有一聲，為你。\\n\\n丫頭，你長冇長夠一百斤？\\n\\n黑暗中，他癱坐在椅子裡，淚水滂沱。\\n\\n眾燈寂滅，空懸一彎下弦月。\\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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