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西遊 第13章

越過竹林，跨過小河。

少女一路上總是在笑，她看到花草，天空，小魚，都會笑，就好像一路上都遍佈著值得開心的事情。

悟空不明白少女在笑什麼，但是他出奇的愛聽那銀鈴般的聲音，肚子裏的惡鬼似乎也愛聽，漸漸的不再躁動。

半晌後，少女終於帶著這隻猴子來到了一處低矮的木棚。

“我回來了。”她歡快的掀起木棚的簾子：“今天又采了一些野菜，還有蘿蔔，夠咱們吃幾天的了。”

悟空跟著走進去。

四處環望，這裏簡陋的很，隻有幾張草蓆，在棚子的角落坐著一個人。

花白的頭髮很長，耷拉下來，遮住了臉，相比於纖瘦的四肢，他的肚子有些太大了，像是一個水桶上插了四根竹籤子，穿著一身破爛的長袍，蓋住了身體的大部分，而且人還躲在陰影裡，根本看不真切。

“哦，師傅您回來了啊，我......”那個人抬起了頭，慢慢悠悠的說著，聲音虛弱到了極點，但是在悟空走進來的那一剎那，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了。

少女沒有感覺出那人的異樣，隻是走上前，看了看地上放著的一碗野菜湯。

“八戒，你又沒有吃飯啊，這樣的話，你的病什麼時候能好啊。”

被稱為八戒的人虛弱的笑了笑：“真是抱歉，今天也沒什麼胃口。”

“哈哈，沒關係，一會可是有蘿蔔的哦，你應該會吃很多。”說完，少女終於想起了身後還跟著個猴子，她笑著指了指悟空：“這是我在路上碰到的。應該是餓了好些天了，通些人性，所以就讓它過來吃點東西。”

“哦......”陰影裡的人點了點頭：“師傅說什麼，就是什麼。”

“哈哈，好吧，那你們在這裏等著，我去做吃的，不要打架哦。”

說完，少女就轉身，走出了木棚。

簾子被放下了，外麵的光被切斷，整個小棚子裏似乎更加漆黑......那陰影裡的人就這麼望著悟空，兩個人都一言不發。

簾子外，叮叮噹噹的聲音響起，很快炊煙飄散，人間的煙火，總是從飯餐開始的。

一炷香的時間後，簾子再次被掀開了，少女端著兩晚菜湯走了進來。

“開飯啦......難得今天有好吃的，小猴子，你的運氣真好。”少女說著，將碗遞給了悟空，也遞給了八戒一碗。

那人將瘦骨嶙峋的胳膊伸出陰影，接過了菜湯：“好香啊。”

少女：“是啊，快吃吧。”

悟空肚子裏的惡鬼在尖叫，他不再多想，猛地一把抓起了碗裏的菜葉和蘿蔔條塞進了嘴裏。

然而，就在那些東西接觸到味蕾的一剎那。

“嘔——”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裏翻湧了出來，但是胃裏沒有東西，所以悟空隻能痛苦的伏在地上，不斷乾嘔。

“怎麼了？”少女趕緊湊到悟空身邊：“肚子疼，還是說，你也受傷了？”

悟空噁心的隻能呻吟。

“你堅持一下，我去找些草藥......”少女也慌了，她趕緊奪門而出，臨走時，對著陰影裡的人囑咐著：“看著點這小猴子，我馬上回來。”

“好......好......”八戒小口小口的喝著菜湯，語氣依舊極為虛弱。

就這樣，少女跑出了小屋，整個棚子裏，隻剩下了悟空和八戒兩人。

八戒低聲喃喃著：“你......也是妖吧。”

悟空還伏在地上，飢餓讓他不願意多說一句話。

“嗬嗬，你難道不知道麼，妖隻能吃人，吃別的妖，吃牛羊牲畜，偶爾可能會吃些果子，吃些蛇蟲鼠蟻，但是卻無法緩解飢餓。

而這些菜......妖是吃不了的。

不但吃不了，就連嘗上一口，都會噁心上好些天。”

八戒一邊說著，一邊小口小口的吸著碗裏的湯水，而且咽的也很慢很慢，不像是在吃飯，更像是在修行什麼。

就這樣，喝了幾口後，見悟空還是沒說話：“好吧，我就直說了吧，那個女孩是我的師傅，你吃別人我不管，但是你不能碰她一根頭髮......如果你識相，現在就離開吧，我不殺你。”

......吃那個女孩......？

悟空愣了一下。

是啊，自己為什麼不吃那個女孩，剛纔在路上，明明應該吃了她的才對啊。

“她是誰？”悟空忍著飢餓，問道。

八戒搖了搖頭：“不知道，她沒有告訴我她的名字，也許她自己都不知道。

而我也隻是叫她師傅。

因為她說，等我的病好了，就教我去山裏認果子，認野菜，讓我知道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這樣，等以後沒有她了，我也能生活的很好。

哈哈哈———

她怎麼會知道，我的病是治不好的。

我......餓啊......”

餓！

這個字說出口的瞬間，八戒那和身體不成比例的巨大肚子開始瘋狂的收縮了起來，就像是一隻瀕臨著旱死的魚在空氣中無望的抽吸著，每一次都發出最恐怖的惡鬼哀嚎。

八戒痛苦的捂著臉，獠牙一點點的生長，直到越過了耳根。

他太餓了，餓到每一次肚子的鳴叫就像是一次死亡，他早已應該死去十次，百次，但是他卻依舊活著。

悟空眼看著八戒掀開身上的袍子，那陰影中，漏出了一具讓人倒吸冷氣的恐怖身體，上麵滿是鮮紅的傷口，每一個傷口的周圍都是清晰的獠牙痕跡。

他伸出了枯瘦的手，將一處傷口上的紅肉扯起來，同時低下頭，用恐怖的牙齒猛地將那塊肉扯碎。

他開始咀嚼，那短暫的飽腹感和巨大的疼痛讓他在生死邊緣不斷的徘徊。

他......在吃自己......

“你這樣......多久了？”

“三年了，還是五年，我忘記了。”八戒喃喃著。

“為什麼要這樣？”

“哈哈哈哈——”八戒笑了起來。

他的獠牙收了回去，再次用袍子蓋住了自己的身體，眼神迷離著，陷入了回憶一般。

“好多好多年前，我還是一頭豬，因為喝了一灘紅色的水，變成了妖。

妖就要吃人，我有了思維之後的那個瞬間，就知道這一點了。

有一天，一隻大妖屠了一座村子，屍橫遍野。

我很高興，因為那村子裏一定還有不少剩下的碎肉和屍骨，於是我瘋狂的朝著那村子趕去。

而到了村子後，我就看到了她......

在堆積如山的屍骸上，她就靜靜的佇立著。

懷中抱著一個死去的孩子，孤獨的，一動不動。

我看到了她在哭，眼淚不斷的往出湧啊湧啊，悲傷的讓我脊背發涼。

那天的夕陽是血的顏色，她臉頰上的一滴眼淚和日落的光重合了。

那一刻開始，我就再也吃不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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